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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啦。”
谢诀背着剑,才要出门,师父向他丢了个斗笠:“要下雨的。”
“这天色好得很啊?”谢诀探头朝外看了看,晴空湛然如洗,“还得是师父,我可算不出来。”
他拽了拽麻绳的结扣,把斗笠也挂上。此地离燕乡已经不远,时有妖族只是稍作遮掩,就泰然走在街上,这里的修士也多数不去刻意显示自己的来历,即使运用避雨的术法,也入乡随俗地打起伞,穿戴蓑笠。生活在凡人之间,他们不再泾渭分明,倒是不约而同地融入俗世,保持含混的默契。
师徒三人旅行到此,暂居在江畔一座竹屋里,闭上门修行,打开门便是山水风光。郁雪非显而易见地不习惯这种修士和妖族混杂的氛围,只是他从不多说什么。谢诀则适应得很快,一手包办了俗务,到处溜达着长见识,没多久就混得如鱼得水。
师父知道这个小徒弟有分寸,放任他自由来去,这次补充制符用的材料,也是派他跑腿。临走前,谢诀想起来,又道:“城里那家老字号,带些点心?糕饼?”
“我不用。”师兄总想强调自己不是小孩子,不喜欢零嘴。
“薜荔糖。”师父这个年纪想吃啥就吃啥。
谢诀应了声,院门往回一荡,人已经跑了。离开后,他那轻快的影子好像还留在廊檐边。
郁雪非照例还是看书,修行,捏一颗丸药当饭吃。竹屋里清净,帘子筛进一丝丝灿亮的日色,师父一会在院子里煮茶,一会去外面晃悠,直到午后才背着手进来,叫他出去走走。
这几日,郁雪非早就感觉师父似乎有话要说,却又在犹豫着什么。师父和他走在江边的柳影里,四下无人,水上波光粼粼。到了一处树荫下,师父慢下脚步,对他说道:“你家里当年之祸,为师这些年也有在托人打听,近来偶然得知一事,想来想去,还是要叫你知道。”
郁雪非心头重重一跳,被冻结的创痛又汩汩流动起来。师父顿了顿,说道:“你族中祖上曾有过一名隐姓埋名的妖族……就在你这一支。”
郁雪非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响。师父见他脸色苍白,放缓了语气,慢慢与他说:“你想必也没有听过,数代之前的事情,于凡人而言过去太久,再说中原地界,和妖族有所沾染,定要尽量遮掩。那名妖族因伤而病,早已离世,我也是机缘巧合下联络到她的一个旧识,才知晓此事。”
“那……我身上,也有着妖族血脉?”郁雪非颤声道。
师父看他似乎站都站不稳了,从把他收入门下以来,这名弟子一向心性坚毅,不愿示弱,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对方这样大受打击的样子。
他就是怕这孩子想不开,才会踌躇再三,见状他拉着徒弟坐在水边的石阶上,和缓道:“妖族与人的子嗣,只有少数情形下会血脉显化,继承妖族一方的禀赋,此外大多与人无异,仅留下些许妖类的特质。若是如后者这般,再往下一代,这些许痕迹也都会消泯了。”
郁雪非怔怔道:“师父是说,我家中先祖,就是这后一种情形。”
“定是如此,不然也不会无人知晓。”师父说道,“因而你不必想太多,这种过了数代残留的一丝血脉,早就不算什么了。你如今是修士,不要像那凡夫愚人一样,被偏见所囿。”
郁雪非垂着头,默然许久,才道:“即使隔了几代,残留的血脉是否仍然有可能显化出来?”
师父无奈道:“你师父我就是个江湖散修,这可是真就不懂啦。”
虽然他是在打趣,放在平时,郁雪非也会一板一眼,认认真真的应答。只是这会儿看得出来,对方已是方寸大乱,顾不上什么礼节了。
郁雪非干涩道:“弟子幼时的寒症,总不会全无来由,既知此事,想必就是这血脉的缘故吧?因为妖血……才会在修习冰寒术法时进境飞速?”
师父一听就知道他钻牛角尖了,宽慰他道:“世间修道之人各有专长,难不成都有个什么妖族祖宗吗?天赋这种东西,就是没个准数,你还能修习仙家法门呢,这总归是你自己的运道,别想那么多。”
“……弟子明白。”郁雪非喃喃地说。
看他的表情,一点也不像是明白的样子。师父打量他的神色,忽道:“你该不会是想着,既然这天赋说不定和妖血有关,以后就不愿意再用了吧?”
郁雪非一时不备,猛地抬起头来,一看就是被说中了。师父本来想了许多宽解的话,看到他倔强神情,竟也不知怎么说,半晌叹道:“你啊,现在是连自己也恨上了吗?”
郁雪非垂下目光,不与师父对视,这也是他最后的一点逃避了。除此之外,他连为自己的想法辩解几句的力气都没有。
师父语重心长道:“师父也不说什么大道理,咱们师徒三个,就是走南闯北的寻常散修,没什么法门秘籍挑挑拣拣。现如今,术法是你最擅长的一门,以后到了生死关头,你用还是不用?要是你师弟遇险,你要不要用这术法帮忙?你若是为了这心障就束手束脚,自废修为,才是不叫人放心。”
“我……”郁雪非茫然道,“弟子……实在不该。”
“现下如实告诉你,是担心以后你再从什么地方意外得知,影响你的心境。如今你已知道,过一阵子想开了,也就没什么了。”师父温言道,“要是还犹豫不知该怎么想才好,那就听师父说的——就当没有这回事,不做妖族,做个纯粹的修士。”
“……弟子知道了。”郁雪非终于抬起头,如同立誓般地说,“即使有着这样的血脉,弟子也决不会做出愧对仙门的事情。”
师父看着他,似乎还想再劝上几句,最后却没说出口,只是在他肩上拍了拍。
江心倒映着的流云渐暗,雨点转眼间泼洒下来。荒林间,树丛鼓动的声响如同群鸟振翅,乌云之下,天地晦暝。
郁雪非低下头,看着泥泞里已经不辨原貌的轮廓。四下里是双方殊死战斗留下的一片狼藉,滂沱的水幕下,残枝碎石从小径里翻起,血迹深深浸入长草下的腐叶,大雨一时也无法将那腥气冲刷干净。
“真是可惜。”
陷入淤泥的妖族已经失去人形,树枝般的双角在土中印出了沟壑。他一手握着钉入自己胸口的冰枪,仰头看着杀死自己的修士:“你已经修炼到这个地步了……”
郁雪非一双满怀恨意的眼睛盯着他,道:“是你指使那只蛇妖,屠戮我的族人。”
不必提及名字,妖族也知道对方指的是谁,他咳出一口血,了然道:“你已经寻过他的仇,才会找上我吧?”
“挫骨扬灰。”郁雪非说,“如今轮到你了。”
妖族自知无望,闭目不语。冷雨里,那坚冰凝成的长枪没有丝毫融化,他等了许久,也没等来对方拨动枪尖,给他一死。
他听到对方问道:“为什么唯独留下我?”
他又睁开眼,一片飘风骤雨的昏暗里,那名修士的神情深深埋在斗笠的阴影下。他笑道:“若是我又供出一名主使,你还要继续追杀下去么?”
深入他血肉的无数冰棱随之攒动,让他的笑容扭曲为难堪的表情。缓匀了气息,他索然道:“看来你从他那里没问出来啊。那日我见年幼的你被带去求医,身上有我同族血裔的气息,我托那老蛇将你偷来,谁料那家伙疯病一犯,大开杀戒,闹得收不了场……”
“为什么?”郁雪非执着地问道,“只是有一丝妖族的血脉,就要夺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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