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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舒云散,雨水过后,又是连日的晴空。风里还有些闷热,但这个夏天终于快要过去了。
无论世上涌起多少波澜,芳海的宁静仍是一如既往,林间湖水如镜,坐落其中的王庭仿佛也千年不改。不过,或许也只是对那些未曾知其全貌、仅仅听过浮光掠影传说的人而言,才看不出什么岁月的变迁。
至少霍清源觉得,对于他这样光明正大走在路上的仙门修士,往来妖族不以为异,几乎视若无睹,这肯定不是传统习惯。
别人不看他,他可不会放过长见识的机会。每经过一处亭台楼阁,他都要认真打量,好不容易来一次,非得瞧个够本再说。
哪怕是怀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挑剔心思,他也没法违心地说这里盛名难副。一座座屋阁连廊色泽轻淡,花木疏落,与芳海中独有的雪白枝叶交映,足以令到访者为之目眩,深觉所见所闻出尘脱俗。
然而往来众人大都神采奕奕,看起来都忙于自己的事情,让这景致也没那么缥缈了。毕竟一幅奢华的宫廷画卷,必得是慵懒而悠闲,现在别说看到什么舞者、乐师了,在外面闲晃的身影都没几个,实在营造不出那种华丽颓靡的气氛。
这么一想,虽和外人普遍的想象不符,但又觉得好像在意料之中。
霍清源左看右看,走走停停,为他引路的文书也不催他,时而还会为他介绍几句。该说不愧是从上古延续至今的深泉林庭,有些景致恐怕比许多门派的年纪都大了,种种旧迹,凝聚着岁月的沉静,愈发显得穿梭其中的王庭妖族意气风发。
这无疑是新王治下的崭新风貌。仙门中风云流变,王庭也早不是昔日的王庭了。
他不由得回想起年少印象里的那个长明。彼时,他多少能从对方身上察觉到一丝相似,猜想他的出身之地和自己一样,也是片繁华衰朽的泥淖。
霍清源摆脱那些,靠的也不是自己。仙凡之别有如天堑,在拜入门派的一刻,他就有理由不被过去所困。他尚能以这办法逃避,长明面对的桎梏却显然要更麻烦得多,以至于霍清源曾经对对方抱有过一点同情——当然是不可能说出来的,不然铁定被揍得滋滋冒烟。
时隔多年,霍清源已经很久没有回去过自家的公府,即使那里还有些与他血脉相连的后人,他也无意去干涉他们的命运。而经过了这一段对修士来说并不算太久的时间,长明却已经把王庭搞了个天翻地覆,令一切都随着他的意志而改变。
尽管对方大概压根不知道也不在意他这些想法,霍清源还是有种难以言说的感慨。
忽然间,视野里一阵金光闪耀,他不禁停下脚步。长廊远处一座小巧的塔楼外,立着一株浑身上下如同纯金浇铸的树木,在到处都是雪白枝叶的王庭里实在太过显眼,让人想不注意到都不行。
“那也是真的树木吗?”他遥遥看着,一时间也判断不出。
同行的文书也不清楚:“或许是吧?不过也是千年之前的古物了。”
“对这儿来说,千年好像也不算多么古老吧……”霍清源端详着,又疑惑道,“它被围起来,是为了修缮?”
黄金树周围竖着一圈石板,以绳索联结,像是新布置上去的,他大概能看出那应该是某种阵法。不过在别人家做客,不好窥探太过,他只是扫了两眼就把视线转了回来。
文书道:“好像是要移走了,挺可惜的,这么漂亮。”
霍清源虽然不再盯着看,心里却总觉得有点熟悉。费了好半天的劲,他终于从记忆深处挖出了一点稀薄的印象,那是瑶山藏书里的一本画卷,作者不详,夹在一列教人辨识草木药材的册子之间。
画卷仿佛没有任何意义,只是画了许多和世间树木略有不同、似是而非的轮廓,有几页还用金线描过,华美中又有些许怪异。它只是寻常书卷,并非有术法护身的秘籍,即使在藏书阁中保存,笔迹也已经黯淡褪色。
回想起来,也不确定那图形里究竟有几分相似。心里琢磨着这些,转过回廊,他们便来到了那雍容的正殿之前。
这次不用介绍,霍清源也知道东侧那就是记载中的紫极殿。此刻不是议事时分,广阔庭前一片空旷,只有日光在青石地上照出浅浅的水纹。
但在步道边苍白的树荫下,一名修士正在王庭卫士的陪同下走来,竟是个许久不见的老熟人。
“灵弦师兄?”
霍清源打点起笑脸,迎了上去,就当做没看到对方比自己还要虚假一点的客套架势。两人装模作样地寒暄了几句,绕开道路去一旁的清静角落说话,跟随他们的妖族也都礼貌地避远了些。
离开旁人的视线,灵弦呼了口气,也不端着正儿八经的表情了,眉毛耷拉了下来,一副苦夏般的恹恹神色。霍清源把扇子摇了摇,笑道:“要在别处碰见,少不得邀师兄去喝两杯,松快松快。”
“哪有功夫歇息。”灵弦萎靡道,“近来忙得把我当驴使,这不,一会还要往羽虚那边去。”
霍清源就当不知他和羽虚过去那点纠纷,也装作听不出这话是不是故意说给他听的,只道:“那还回来吃饭吗?”
灵弦:“……”
“忙归忙,能借此游览一番燕乡的景致也不错吧?”霍清源微笑,“比起多思多虑那时候,师兄看着是舒心了不少呢。”
灵弦困倦的眼皮掀了掀:“不及你啊小霍,日子也是过得有点太舒服了。”
面对正清游探头子阴森森瞟过来的一眼,霍清源丝毫不觉亏心,只当清风拂面。他扇子一合,放低了点声音:“难得来一趟,见到我们家大师兄没?”
灵弦有些懊恼道:“说是恰逢出外修行——不过这回公事在身,本不适合贸然拜访,何况听闻谢师兄仍在休养,不见外客,怎好为我破例。”
霍清源:“也是,也是。”
看到他那莫名挑衅的表情,灵弦忽然反应过来:“你不是来送信的?”
“嗨,这回还真不是公事。”霍清源灿烂道,“来做客嘛,多等一阵也不打紧。”
“……”灵弦脸色一黑,上下扫视他两眼,忽道:“听说在新宛那时候你忙着在战场上带孩子,直到人家走了都没见上一面,原来是真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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