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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渊点了下头,目光黯淡了一瞬间。“她教我刻过。训练营的基础符文课,别人学怎么画爆破符文,她偷偷教我刻螺旋纹——她说这纹路是她自创的,不是混沌神殿的标准符文,但刻得越好看,手腕越稳。手腕稳的人握刀才稳。”
“确实很稳。手腕稳的人,握刀稳,握剑稳,握镐头更稳。她凿出来的石道,每一级石阶都宽窄均匀,每一道凿痕都深浅如一,我走过她的石道——那是一条不需要修为也能稳稳当当走下去的路。”云杳杳把令牌收进怀里,用手轻轻按了按确认放好了,然后对齐渊说,“走吧。岔路口有人等着。然后你就可以见到梅娘了。”
她带着齐渊从岔路口右转进入支巷。支巷两侧的石壁上依然布满了矿工铁镐的凿痕,在夜明珠的微光下反射出星星点点极淡极碎的矿石光泽。齐渊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抬起手摸了一下石壁上一道特别密集的凿痕区域——那区域的凿痕排列方式和周围有些不一样。周围的凿痕都按同一个方向——从右往左斜着走,那是因为矿工右手握镐挥镐的惯用方向。但他摸着的这排凿痕,方向是从左往右斜着走。
“左撇子。”他自言自语道,手指在那些左斜的凿痕上轻轻摸过,像是在抚摸某种极珍贵的东西,“她左手握镐。她不是天生的左撇子——是那次刺杀池家的时候,右手被废了。池家的护卫队长用的是裂骨术,专门破坏握剑手的腕关节和指骨。裂骨术造成的骨损伤很难彻底恢复,就算用最好的续骨丹接上了,手腕的灵活性也会永久受损。她曾经是暗渊殿训练营最好的炼器师之一,失去了右手的精细操作能力之后还能用左手凿出这么齐整的石道。”
他说到后面声音有些哑,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把手从石壁上收回来继续往前走。绕过了绞盘旁边的陷阱区域后,两人来到了旧时矿工休息室。休息室里的通铺草席还在,墙角的储物柜门还歪歪地挂着,一切都和云杳杳第一次进来时一样——除了暗门现在完全敞开着,石阶上老矿工上下往返时滴落的水渍还没干透,在昏暗的珠光中隐约可见一道极细极长的湿痕从暗门洞口延伸到休息室门口。
“她刚才从这里出去过。”云杳杳蹲下用手指沾了一点湿痕放在鼻尖闻了一下。水渍里混着极淡的矿物气息和金髓矿特有的焦糖味——那是老矿工在湖心石台上给渊晶喂完金髓矿之后,手上残留的金髓矿粉末被水冲掉时留下的极细微的焦糖味。金髓矿的粉末在遇水溶解时会自然产生极淡极微弱的焦糖味,气味消散得极快,能在矿道里闻到这个味道意味着老矿工离开的时间不会太久。
“她刚从这里出去没多久。大概就是我把齐渊带进矿道的时候。”她把湿痕在衣摆上擦掉站起来,转头对齐渊说,“她应该是回到岔路口去看岔路口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的矿灯还挂在腰上的时候只要走路灯里的油就会晃,灯油晃动的沙沙声在矿道里传得特别远。她在石台上听到岔路口方向有打斗的回音所以赶回来查看。然后她现在应该还在岔路口附近。”
齐渊的表情在她描述老矿工一举一动时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原本压抑着的紧张和渴望在听到“她现在应该还在岔路口附近”这句话的瞬间像是找到了出口般微微亮了起来,然后又被更高更深的忐忑与不安盖了过去。他在暗渊殿训练营里经历了无数次生离死别,亲手埋葬过许多同伴,也亲手杀死过许多挡在他路上的修士。他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但当离重逢还差最后几步的时候,他现自己并不麻木——他只是把所有能感觉到疼的神经末梢全部深埋在心底最深处,深到连他自己都以为它们不存在了。
“走吧。”云杳杳简短地催促了一声,侧身挤进暗门洞口,沿着螺旋石阶往下走。齐渊跟在她后面,步子比刚才在矿道主巷道里更轻更稳——他显然仔细听了江疏影说他走路太重,正在有意识地调整步法。
两人沿着石阶往下走了好几圈,很快又回到了引水渠入口的平台。三道警戒符文依然处于失活状态,符文表面微弱的暗紫色残光已经比云杳杳上次经过时更暗淡了一些,估计再过一段时间就会完全熄灭。引水渠的水依旧清澈见底,水面在夜明珠的微光下泛出淡淡的淡蓝绿色光泽。平台的石壁上,梅娘留下的梅花标记在夜明珠的微光中清晰可辨——那朵梅花比岔路口左支巷尽头的标记更小更隐蔽,刻的位置在平台左侧石壁与穹顶交接处的缝隙里,只有蹲下来仰头才能看到。她应该是跪在这里刻的——因为那个位置太低太窄,成年人的手指挤进去都费劲,要刻出一朵完整的梅花必须把上半身完全趴在地上才能施力。齐渊忽然蹲下来,在梅花标记旁边的石壁上找到了一行极细极浅的刻字,字迹娟秀而工整。云杳杳蹲下来把珠光移到刻字的位置,齐渊辨认着那行刻字。石壁上的刻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浮现在昏暗的珠光下
“渊儿,若你能找到这里,师父还活着。顺着支流十七下水,在第三条岔道口左转,游到尽头便见暗河。暗河上悬着一块会光的大石头,师父就在石头下面的石台上。不要怕水——水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下水的心。梅娘留。”
齐渊盯着那行刻字看了很长时间。刻字是一笔一笔刻上去的,每一笔都很慢很慢——那种慢不是因为刻刀钝,而是因为刻字的人一边刻一边在想这些字刻在石壁上会不会被矿道里的湿气磨掉?会不会被路过的妖兽用爪子挠花?会不会等到她徒儿来的那天已经认不清了?所以她把每一个字都刻得极深极深,深到就算再过几千年也不会被磨平。
“她留了字。”他说,声音轻得像是怕自己太大声就会把石壁上的刻字震碎,“她知道我会来。她在这个地方——这条没有人的废弃矿道里,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她还是很确定我会来。”他站起来,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稳,然后忽然极其认真地问了一个问题“梅娘现在长什么样子?我印象里的她头是黑的,脸上没有皱纹,手指很细很长——她教我用手指比划刀法的时候,手指上的老茧还没有磨成现在这个厚度。她现在的样子……跟以前变化大吗。”
云杳杳想了想,答道“头花白,背有点佝偻,脸上的皱纹很深。穿着一双快要露出脚趾的旧布鞋,腰间系着一条打了七八个补丁的粗布腰带。瘦,但手脚还很利索。”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她笑的时候眼角皱纹会挤成两把折扇,笑起来很憨厚,像是这辈子从来没有经历过任何苦难一样。但其实她经历过。她只是选择了不在脸上留痕迹。”
齐渊没有说话。他把石壁上的刻字又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石粉。他的动作比之前利落了很多,像是放下了某种背负了很久很久的重担——不是忘了那些苦难,而是现它们并没有把自己等的人变垮。
两人沿引水渠往前走,水位渐渐加深。云杳杳率先沉入水中,齐渊也跟着沉了下去。他在暗渊殿训练营受过严格的水下潜泳训练,水性极好,在水下睁开眼之后很快适应了引水渠昏暗的光线。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人工引水渠,进入天然溶蚀通道,穿过十七道岔路口。在第三道岔路口左转时云杳杳用手在水下指了指石壁上那道老矿工刻的螺旋纹标记,齐渊看到标记时在水下微微愣了一下——这个螺旋纹标记跟梅娘在他腰间布条上绣的梅花不一样,但刻制的笔法是一样的,那种起刀重收刀轻的习惯,是他从小看到大的。
穿过岔道后,支流十七与暗河主干汇合处的衰减带已经比云杳杳之前通过时扩大了不少。暗紫色荧光在水中的分布范围明显往外扩展了很长一段距离,荧光的明暗交替也变得更剧烈更混乱——渊晶的自由脉动越来越狂野,衰减带的覆盖范围还在持续扩大。云杳杳浮出水面换了一口气,朝身后不远处的齐渊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加快度跟上来。
两人重新潜入水中。这次他们不再沿着弯道外侧贴岩壁走——衰减带已经足够宽,宽到他们可以直接游在最中央最开阔的水道上仍然不会遇到正常扫描信号。暗紫色的荧光在他们周围剧烈闪烁,把整段水道照得时而如同白昼、时而如同深渊,两人在这种忽明忽暗的光海中无声地游了好一阵子,终于穿过了衰减带进入了地下湖。
齐渊从水下浮出来,第一眼看到穹顶上那块脉动着暗紫色光芒的巨大渊晶时,整个人的表情凝固了好几息。他在暗渊殿听高阶执事们提起过渊晶这种存在于地底深处极其稀有的晶石——说它比世上任何灵矿都更纯粹更巨大,说它是混沌神殿在东华仙界最重要的战略资源。但他从来没亲眼见过渊晶。现在这块渊晶就悬在他头顶上方不远处的穹顶上,正在用一种狂野而自由的节奏明暗脉动,暗紫色的光芒从棱柱形晶体的每一个棱面上倾泻下来,照得整面地下湖像一面盛满了紫色光液的巨碗。渊晶表面的环箍八段符文全都暗淡了——最后几段符文的残光也在齐渊凝视渊晶的那片刻之间无声地熄灭了,环箍还在,但压制力已经完全消失。渊晶自由地跳着,跳得整个穹顶都在微微震动,晶索在震动中出极低极浑厚的嗡嗡声。
“那块石头就是你师父每天喂金髓矿的老伙计。”云杳杳指向环形石台正中央那根巨大石柱旁边,一个瘦小的佝偻身影正坐在石台边缘,手里握着镐头,仰头看着穹顶上脉动的渊晶。她的矿灯放在石台上,灯芯没有点亮。她不需要点灯——渊晶的暗紫色光芒就是她的灯。齐渊踩着水浮在湖面上,看着那个瘦小佝偻的身影,嘴巴张了张,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不出声。
老矿工听到了水声。她在矿道里独自生活了太多年,对任何不属于矿道自然回响的声音都敏感得像蝙蝠对回音的感知。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微微侧过头,用沙哑的嗓子朝水声传来的方向问了一声“那位蓝衣服的小姑娘,你回来了?带人了没有?刚才我在石台上听到岔路口那边有打斗的声响,是不是混沌神殿的人摸进来了?”
“梅娘。”齐渊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沙哑而颤抖,像是把几千年的沉默都揉碎在了这一声里。
老矿工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她慢慢转过身来,浑浊的老眼在渊晶暗紫色光芒的照耀下盯着水中那个从暗影中浮出来的黑袍人影。她的嘴巴微微张开,握着镐头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收紧,反复了好几次。她站起来,背脊仍然佝偻着,但站起来的动作比刚才敏捷了不少。“谁。谁叫我那个名字。这个名字我已经很久很久没听人叫过了。这个矿道里只有矿石和蝙蝠知道我的真名——不对,矿石和蝙蝠也不知道,它们只知道我是‘老矿工’,不知道我叫梅娘。”
“是我。”齐渊从水里爬上石台,浑身湿透,黑袍贴在身上往下淌水。他就这么站在石台边缘,站在渊晶脉动的暗紫色光芒下,把腰间的旧布条解下来托在掌心里递向她。“您的徒儿。您当年在暗渊殿训练营偷偷收的那个。您教我怎么握刀、怎么藏重心、怎么刻螺旋纹。您走的那天夜里,在我的手腕上系了这根布条,说如果以后遇到能看出我重心的人,就把布条给她看,告诉她——我还没忘。”
梅娘盯着他掌心里那根褪了色的梅花布条。她把手里的镐头慢慢放在石台上,然后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裂口的粗糙手掌,极其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布条上的梅花刺绣。她的指尖在触碰到银线的一瞬间猛地抖了一下——她认出了自己几千年前一针一针绣上去的每一道针脚。
她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涌上了一层极亮极亮的光,声音沙哑而颤抖,却带着一种连渊晶的脉动都压不住的倔强。“我早就知道你会来。我在这条矿道里,在最深的暗河上面,在这块会光的大石头底下,给你刻了路标,刻了路牌,刻了梅花。我刻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不是怕你不来,是怕你来了之后,我已经不在了。现在你来了,我还在。”
齐渊再也绷不住了。他上前两步,跪在老矿工面前,把脸埋在她那双满是老茧和裂口的手掌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的声音闷在她的掌心里,含糊不清,但梅娘听得一清二楚。“师父。徒儿没忘。徒儿找了您好久好久,以为您早就死了。徒儿杀了好多人,爬到护法的位置,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调阅暗渊殿的绝密档案查您的下落。但档案里写着您已经被池家扔进了虚空裂缝,徒儿以为您死了。徒儿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梅娘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齐渊湿透的头,眼眶里那层亮晶晶的光终于溢了出来,沿着她深深的皱纹缓缓滑落,滴在齐渊的黑袍上。“傻孩子。师父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死。师父是梅娘——梅花的梅,姑娘的娘。梅花在雪里都能开,师父在虚空裂缝里照样能活。从虚空裂缝里爬出来之后师父修为跌了大半,但手艺还在——师父凭这双手在矿道里凿了条石道,凿了几十年,凿到镐头都磨秃了好几十把。现在师父的手比以前粗糙了,握刀的时候手会抖,不知道还能不能教你新刀法了。”
“不用新刀法。您以前教我的,够我用一辈子。”齐渊抬起头,眼眶通红但没有哭出声。他把梅娘的手放在自己头顶,像小时候那样,让她粗糙的掌心贴着自己的头。“师父,徒儿不走了。徒儿再也不回混沌神殿了。从今天起,您去哪儿徒儿就跟到哪儿。”
梅娘咧嘴笑了,笑得眼泪顺着皱纹一道道地淌。她转头看着站在一旁的云杳杳,用沙哑的嗓子说“谢谢你把他带回来。我欠你一条命。你想要什么报酬,尽管开口——我在矿道里攒了大半辈子的金髓矿和荧光矿石,虽然卖不了几个钱,但放在外面也算稀罕东西。你要多少就拿多少,一块都别给我留。”
“我不要矿石。我要你做的另一件事。”云杳杳走到石台边缘,抬头看着穹顶上那块越跳越欢的渊晶。渊晶的脉动已经快到接近混乱的边缘,暗紫色的光芒忽明忽暗之间把整座地下湖照得像是被卷进了一场无声的风暴。环箍已经完全失效了,但渊晶还没有从几千年被压制的损伤中完全恢复过来——它需要一个引导,一个能让它从狂躁中平稳过渡到真正自由状态的引导。“你说过取了箍子之后怎么让它不疯。现在箍子已经没了,它正在疯。我需要你帮它找到新的节奏——不是混沌神殿用环箍强加给它的规矩,是它自己的节奏。”
梅娘抹掉脸上的眼泪,重新拿起镐头扛在肩上。她仰头看着渊晶,咧嘴一笑,笑得骄傲而慈祥。“老伙计,你跳得太野了。野得连我这个老朋友都快不认识你了。来,我给你喂几块好矿。”她从麻布袋里掏出三块金髓矿,一块一块地抛向渊晶。矿石在空中划出三道金色的弧线,被渊晶脉动产生的灵能涟漪震碎成碎片附着在渊晶表面。渊晶的光核在三块金髓矿接连融入之后,脉动节奏开始明显放缓——不是重新变回压抑的规矩状态,而是从狂躁转向了舒展,从混乱转向了自由。它跳得还是很快,但不再乱撞,每一次脉动都像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地呼出来,暗紫色的光芒在收放之间越来越柔和,越来越匀称。
梅娘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空了的麻布袋叠好放回石台边缘,对齐渊说“去,帮师父再搬几块好矿来。金髓矿不够了就拿荧石凑数——荧石虽然不如金髓矿好,但它喜欢吃,能稳定心情。今天是我徒儿回家的好日子,我得让它也高兴高兴。”
齐渊立刻站起来擦了把脸,用黑袍袖子胡乱抹掉眼角没擦干净的泪痕,快步朝石柱根部的矿渣堆走去——梅娘在矿渣堆旁囤了一大堆从矿道里挖出来的各种品级矿石,高高地堆成一座小山丘。他蹲在矿渣堆前开始挑拣最好的矿石,神情认真而专注,像是在暗渊殿训练营里完成师父布置的修行任务一样一丝不苟。
云杳杳站在石台边缘,一手握着齐渊给她的黑色玉牌,一手按在锁骨上那枚还在微微烫的阵玉上。阵玉的余温告诉她,矿道入口方向的警戒阵法还在运转,大护法的人还没有撤退——但困阵已经激活了,追兵在矿道主巷道中段被困阵拦住了去路,短时间内进不来。她还有时间。
她把黑色玉牌握在手中,借着渊晶柔和下来的暗紫色光芒仔细端详玉牌上梅娘亲手刻制的那道螺旋纹,心里在筹划着最后一步——等渊晶的脉动完全恢复平稳,衰减带扩大到足以掩护林青璇和赵烈安全进入地下湖,她就用齐渊的护法令牌接入主脑核心控制台,找到所有混沌神殿据点对应的晶石碎片节点,然后用混沌本源反向侵蚀每一个节点的通信回路,让主脑永远“睡着”。不是摧毁,不是破坏,只是让它睡一觉。等它睡醒的时候,混沌神殿在东华仙界的所有据点都已经被连根拔起,它醒来也找不到任何可以联系的节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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