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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第二天,他便知道了姜越那最后一眼的意味。
他被馆役叫去了张岭的耳厢,而张岭把一摞叫他颇为眼熟的黄笺拍在桌上,勒令他跪下,怒斥道:“孽徒!我让你去给晋王送书赎罪,并未叫你认罪伏法,可你却依旧做了这等好事!果真是毫无悔过之诚心!”
被尊师摔出的黄笺飘零出几张落在地上,裴钧跪着,莫名其妙低头一看,只见这些曾工工整整、一丝不苟的黄笺竟像是被雨水全全淋湿了一般,眼下已然干了,却已经褶皱不平,就连上面秀挺的字迹都氤氲得不太清明了。裴钧眉头一皱,急起来:“师父,这不是我干的!我昨日明明将书全都护在衣裳里,还打了伞,送去王府还好好的,我坐在前厅还看了呢!那时候绝不是这样的!”
张岭神色一凝,稍稍思索片刻问:“那我嘱咐过你必须将书亲手送到王爷手上,你可做到了?”
“做到了!我送到他手里了!”裴钧梗着脖颈抬了头,大声辩解道:“他从我手里亲手拿过去的,这之中根本没有其他——”
说到这儿他忽而住口,下刻心中一动,突然睁大了眼睛看向张岭:“所以……是他?弄湿这些笺子是他默许的,或根本就是他自己做的?……难道是他认出我了才如此报复我?要不,就是师父忽而让我替了馆役送书去,叫他查出为什么了!”
听了裴钧的话,张岭冷硬的唇线仿似有了丝微弯,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进一步问道:“那如果晋王爷猜出了翻墙打人的是你,却为何不当场命人将你正法,反要留你一命呢?”
裴钧一愣,全然被此问难住,一双迷茫的眼睛求助地望向张岭,可张岭只是深深看他一眼,没有给他答案,接着又曲指在桌面的黄笺上敲了敲道:
“晋王今日耽误课业皆因你而起,自然要由你来补救。这些读悟,我要你事无巨细、一字不落地为晋王爷重抄一遍,不许抄错,抄好前不许上课、不许见人、不许出监,日落前抄好,再送去晋王府邸,求他原谅。”
“可是师父,”裴钧直身叫道,“明明是晋王他——”
“让你抄就抄。”张岭言简意赅,“万事因你冲动而起,这便是你要吃下的果,是苦是甜从不会由你来选。今后,你需谨记此事,绝不可再犯。”
“……是。”裴钧不甘不忿地低了头,捏紧拳头,拼命忍气道:“学生知道了。”
姜越的读悟多且艰深,若是引用了裴钧没学过的篇章无法辨认字迹的,还需翻看原籍再来誊录。这叫裴钧跪在张岭桌前耗费了一整日,不仅抄得肩酸背痛、手指发软,还根本没有任何闲暇去学堂听课,更别提与监中好友嬉笑同乐,如此一日到头,他就算心中再想起姜越脸上的红痕,也再难对那误伤之事心存愧疚了,不过暗自宽慰道:为了赎罪,便任由那小王爷撒撒气得了,就当是欠他的。
那日傍晚时他再度去了晋王府送书,且告知了姜越张岭新布置的课业。其时姜越刚从北营回府吃饭,依旧是一身戎装、正襟危坐,见他来了,只叫他放了书便退下,而裴钧却在廊外站定了,说昨日黄笺受损是他过错,今日已全全誊抄一遍奉上,求王爷宽恕,今日不如就等王爷写好课业由他带走,好早一些交给张岭,以免再出了差错耽搁课业。
这些话裴钧几乎是咬着牙说完,末了他一挑长眉抬起头,正正看入堂上姜越的眼中,叫姜越一时闻言,也停筷端碗看向他来。这短暂的视线相接中,姜越一容淡漠中似乎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片刻即逝。
接着裴钧听见他说:“如此也好。”然后姜越便放下碗,拿上书,翩然拂袖去了内院。
那一夜裴钧在晋王府前厅等到深更半夜、月过中天,下人才带出了姜越批好写好的书与笺。裴钧困得两眼昏花拿上便走,翌日交到张岭手中,张岭翻看再三,却怪道:“晋王昨日没写读悟?书中为何没有?”
裴钧听得脑子一懵:“不可能,他写了好晚呢,叫我昨儿等到半夜才带走的!师父,您再找找?”
张岭拾书当着他的面抖了抖,抬眼满含深意地看他:“若确定不是你弄丢了……”
——那就是晋王根本没放东西进去!裴钧登时只觉一股烧心怒火直冲天灵,咬着牙把腿一捶:“既有这阴险打算,他不说便罢,岂还叫我等至漏夜!这小王爷为何如此歹毒!”
“少年人慎言哪。”张岭不疾不徐放下书来,端起手边茶盏,“罪孽是你先作下,晋王不过是在讨要公道。”
“公道?”裴钧是真不服了,“要打我罚我要杀我,要我认罪伏法,他把我交出去便是!却为何不交,反倒硬要用此边角小事反复折辱我?”
张岭低头喝茶,于他这“为何”之问依旧不言,末了只把手边的书再度推向他:
“昨日课业未呈,今日课业又至,晋王爷是绝不会拖欠课业的,这读悟便一定是写了,却因你带走之前并未查证,就又耽误了。念在许是晋王爷一时疏忽忘记了夹入书中——当然了,王爷从前从未忘记过——但今日,就姑且因此饶你一次,不作惩处,可明日此时,你却需将晋王爷昨日、今日的两份读悟都交来,一份也不可少,否则你就在书堂外边,当着所有监生的面跪上一日罢。”
裴钧忍着腔中火气,拧眉看向张岭,此时年少面孔少了素日惯有的烂漫天真,反而充满少年人初涉险峻人世的复杂与不解,定定说道:“晋王也算师父的学生,师父定是一早就料到他会如此对我。”
张岭星白眉目下双目无波,明明是听见了裴钧所言,却极似未曾听见,只起身负手走出耳厢,不仅对这少年人的判定未答是否,也更没有容他问更多问题,只独独留下一句:
“去上课罢。今日切莫再昏睡了。”
裴钧起身收了桌上晋王的书笺,出声终于凛然发狠。
他道:“是,师父。”
这日,裴钧下了学再去晋王府已是第三次,时候又是个傍晚。姜越刚吃完了饭,身上戎装早已换下,其时正穿了一身素兰长衫立在前院,慢摇着手中绣扇,垂眼赏着一坛宫中新赏的白玉堂。
他的身影在黄昏日下孑然萧疏,回首看见了向他行礼的裴钧,薄唇立时牵起个微妙的弧度:
“又是你啊。”
彼时姜越的神色逆了涽乱光影,在裴钧看来却忽而无比清晰——那是一种他未能勘破的、甚至已有几分不属于少年人的机敏与沉邃。他根本不觉得姜越在笑,他知道那只是一个近乎讽刺的神情罢了——可是无所谓,他裴钧听过见过的嘲讽已不少了,并不多姜越这一份。他眼下只想让这个叫人心烦的小王爷再也别作怪搅扰他的好日子,于是抬头便冲姜越舒眉一笑:“是呀晋王爷,又是我来了。王爷赏花呢?真是好兴致呀。”
他从地上爬起来,挥手拍了拍膝上的尘,看向姜越身前的盆栽,挑眉咦了一声:“这不是爬壁莲么!”
少年姜越头也未抬,只继续看着眼前的花,随口冷淡道:“此花京中多叫白玉堂。”
“是呀,是叫白玉堂——可它不还是白蔷么?江北可多产呢。”裴钧抱着书向姜越走去两步,向这位还是当年天子最小胞弟的尊贵王爷偏头笑道:“王爷呀,白玉堂就是爬壁莲,爬壁莲就是白玉堂。您说这明明都是白蔷薇吧,可若是被人见着花色好、幼苗壮,就怕被花匠挑了贡入京中,从此改名白玉堂,再不许作爬墙的花儿了,反倒栽在盆里,这才好任人来观赏品评;可那些真正的好苗子呢,却要自个儿拿叶子挡了花苞,这样外头看来成色不好,便可继续留在花圃的土里做爬壁莲,至此就再没人管它生得怎么样了,终有一日,等到花匠再想起回头看它们的时候——哎呀呀,不得了!”
裴钧抚着胸口收了笑容,瞪大眼睛看向姜越,仿似真是心惊极了一般:“那时它们就该长满了整张墙了!怕是拿火都要烧好一阵才能烧死呢,要是花匠没发现……晋王爷,您说这花是不是就该长满整个院子了?”
日影下的姜越闻言微震,正拂过盆栽的长指已不觉发力,一把便掐下了指头成色最好的一朵白花。他倏地再度看回裴钧,面上虽还在笑,可目中已有了丝明显的阴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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