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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安顿的百姓将皇帝誉为圣君,大街小巷总能听到赞颂陛下的歌谣,而在背後推波助澜的陆晏清却未因此成为百姓心中的好官。
人们只记得他严酷的一面,而他为万民请命的一面,鲜有人知。
而这些,若非偶然从父亲和兄长的谈话中听得,明姝永远也不会知道。
朝堂诡谲,他在这明争暗斗的漩涡里,汲汲营营十几载,而立之年一跃成为万人莫及的内阁首辅,不光享有至高无上的权力,还备受陛下宠信,多少人争得头破血流都不及他一分一毫。
朝堂就如一张网,他身为当朝首辅,又怎麽可能独善其身,人尽皆知他野心勃勃,可他既不结党谋逆,又不贪图享乐,吃穿用行样样精简,从不铺张浪费,放眼整个南庆,恐怕都是一股清流。
自他辅政以来,朝野上下提起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此人凶残暴虐”,而这也仅因为他主张明罚敕法丶严律酷刑,在他辅佐陛下治国理政的这些年,从未传出过枉法徇私丶有损南庆之事——除了李庸案。
李庸……她倏然想到那白鹤青云纹。
李家志在高远,从不攀附朝贵,更不屑于结党营私同流合污,所以,即使他已被斩杀多年,仍有不少人觉得,他的案情定另有隐情。
她抿着唇瞥一眼陆晏清,他倚靠车舆阖目假寐,从他挺拔的身姿和没有放松的肩膀来看,没有睡着。
“几年前,陛下不等三司会审的结果出来便下旨处死李庸,这其中不乏有小人煽风点火。”
提起这桩旧案,明姝内心很沉重,她没指望陆晏清能告诉她真相,只盼着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她有些紧张地盯着咫尺之近的那张脸,只见他顿了一顿,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停在她身上,未置一词,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想知道,那时候,你站在了哪一边?”
“为何突然提起此事?”
“只是突然想起来,仍觉怅然若失。”她如实说道,“时至今日我依然觉得,李庸不仅是个好人更是个好官,我相信他绝对做不出贪污收赃卖国求荣的事。”
“我知道。”
他颔首,眸中似有柔光闪过,凛冽的气势终是消弭于无形。
“李庸一案,我只能说我尽力了。”低声说完这句话,他微阖双眸,神情似睥睨又似悲悯,话音里夹杂着叹意,“都说铁证如山,可找到证据又如何,他在诏狱亲口招供,担下所有罪责,所以,我最终也未能力挽狂澜,只能亲眼看着他一家老小死在我面前。”
听到这,明姝不禁捏紧了手指,如她所料,李庸案果然有猫腻!
她刚想细细追问,他就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似的,先一步说道:“这个案子背後牵扯的很深,我希望你不要插手,而且,这也不是你凭一己之力就能推倒重来的。”
他的语气不惊不怒,不浓不淡,明姝知道他已是什麽都不会再告诉她,不想纠缠只能作罢。
可是,他口中所说的牵扯,究竟是什麽呢?
“那李善呢?以陛下的性格,断然不会给李家留後,可为何陛下不仅没杀他,还把他留在宫城里?”
“他活着,是因为还有未完的心愿。至于你说的陛下留他一命,”他冷笑一声,徐徐说道,“一个男人,被迫净身做宦官,你以为这是仁慈?如此茍活于世,生,倒不如死。”
明姝鼻中酸涩,一为李庸之死,一为李善之痛。
擡头看去时,陆晏清敛眉垂目,不知在想些什麽。
良久,耳边响起一声很轻的长叹。
“目睹李家满门抄斩的那段时日,一闭上眼,我就能看见李先生。而今,先生已有多年不曾入梦了。”
“你为何,称他为先生?”
她问出这句话时,他仿佛大梦方醒一般,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沉。
“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
明姝知觉他与李庸之间定有某种渊源,同时也在想,下次见到江茵,要如何告诉她,被她恨了好几年的陆晏清,其实并非李庸一案的幕後主使呢?
“那陆云晖和他的母亲呢?他们,真的是你杀的吗?”
不经意出口便涉及到一桩秘辛,明姝心惊胆跳,惶惶不安地盯着他,不料他眼底竟未掀起一丝波澜。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她摇了摇头,视线无目的地游移,“以前在金陵的时候,我确实听到过一些传闻,但父亲训诲过我,耳听为虚,眼见也不一定为实。”
“雁过留声,有些事只要发生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陆晏清轻笑一声,敛眸看着桌上的香炉,马车直行又颠簸,香烟却垂直而升,半点不乱,“同理,若他们母子真的是我杀的,那麽,当年审理此案的刑部为何没有找到证明我是凶手的证据?”
“我知道,我这样说并不能洗脱我的罪名,一定有人猜疑,说我神通广大,买通了主审官,对吗?”
他食指轻叩桌角,发出颇有节奏的声响,不等明姝回答,复道,“且不说那时的我不过是一个仰人鼻息无权无势的少年人,当年主审此案的几名官员里,其中一人是陆云晖的亲舅舅,你觉得,他会包庇我吗?”
“不会。”明姝立刻回道,并在心里默默补上一句,不仅不会,恐怕还是最想让他死的那一个。
她迷茫地看着他,心中横生了许多疑惑。
“那你为何……这麽多年都不为自己辩解?”
“辩解有用吗?”他双臂一抱往後靠去,然而就在这时,他脸色忽然一变,“若辩解有用的话,金陵邢台之上,就不会有那麽多冤魂了。”
明姝仔细回味着他说的这些话,唏嘘之馀更为他感到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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