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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封业不知道第几次往杜宣缘身边那个遮得严严实实的姑娘投去好奇的目光。
他自觉无礼,佯咳一声,同杜宣缘说些闲聊转移自己的注意。
聊到昨日太医院里发生的事情,他还有些怅然,此事已经盖棺定论,加之他昨夜与杜宣缘醉上一场,自觉也是惺惺相惜,便忍不住将藏在心里的话说出来。
杜宣缘听他讲述他是如何发现太医院存药堂的猫腻、与张渥商议,最后被“胆小怕事”的父亲压下云云。
她也不单纯听着,间或应和几声,引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爹叫我不要生事,你觉得呢?”张封业虽是问出口,但并未想杜宣缘回答的意思,已经自顾自地说,“他读君子之道,自诩一生奉行,严苛到令人发指,可到头来在此事上还不是听之任之?怪哉。”
因为张渥是个聪明人,他早已看见原院正背后站着的人是谁,别的事情触及法理他还能争一争,可涉及帝王权柄的相争,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想来张渥这老家伙当时借皇帝同她厮混一事,对皇帝一通臭骂,也是有几分发泄此事的缘故吧。
这小老头也没多清正廉明,左不过是一个……优柔寡断的普通人。
只是杜宣缘却想到了另一件事。
张封业以为杜宣缘不会开口了,毕竟这涉及他的家事,无论怎么回应都不合适。
可他突然听见杜宣缘说:“那将一家老小屠尽,却独独留下幼女,佐以佳肴甘露、无微不至照料长大,妄图挟恩图报,又是什么?”
她也没有叫张封业作答的意思,薄唇轻启,像一把锋利的刀:“是猪狗不如的畜生,是杂种,是令人作呕的恶心东西。”
张封业头一次在这个从前木讷、近来温和的人身上看到如此浓烈逼人的恨意。
可她又突然笑起来,这副身躯上天然的笑唇被竭力扯起,显出些莫名的荒诞来:“恶人善举,善人恶行,善恶黑白、黑白颠倒,颠颠倒倒,何矣?”
第24章苍安县人
杜宣缘身边的二人齐齐安静下来。
但她说完,又好似换了个人,对张封业笑嘻嘻道:“昨夜兄长可是答应了愚弟,要为小弟寻一处住址的。”
也许是杜宣缘方才突如其来的话震慑到张封业,他闻言不敢推脱,支支吾吾地答应着。
杜宣缘好似根本没发现对方的态度发生变化,依旧有说有笑的,将话题岔开来,没过一会儿张封业便叫她引走注意,慢慢放松下来。
可一直保持沉默的陈仲因却将目光久久落在她身上。
她笑容灿烂到远胜骄阳,任何阴霾都会在这样明媚的神情下消散,仿佛方才那场失态只是他的幻觉。
陈仲因攥紧了出门时杜宣缘塞进他手中的一截袖口。
食指指腹擦过杜宣缘的手腕,她回头看一眼陈仲因,疑惑的声调从喉咙里溢出:“嗯?”
陈仲因松开手,牛头不对马嘴地说:“……有点热。”
杜宣缘反手隔着衣袖抓住他的手腕,轻笑一声,没有多问,而是安慰道:“等一下寻个凉亭休息会儿。”
张封业看着身边这两*个家伙旁若无人地如胶似漆,再耐不住心中好奇,试探着问道:“不知弟妹是哪里人?”
听见“弟妹”一词,陈仲因陡然一惊,急急看向杜宣缘。
“苍安县人。”杜宣缘开口时安抚般轻拍陈仲因的手背,像是替“妻子”作答般道,“他性格内敛,不爱说话,还望兄长海涵。”
这样的话出来,张封业自然不好再多问什么,更何况他对“苍安县”这个不出名的小地方也不怎么了解,于是转而同杜宣缘谈起住宅的事情。
听见杜宣缘的话,陈仲因却心念一动——苍安县?
这位与皇子龙孙纠缠了两三年的姑娘,即便是陈仲因这种闷葫芦也有所耳闻,跳水当日,甚至少有外出的历王都“偶然”出现在荷花池附近下水救人,杜宣缘短短二十年来的经历可谓是波澜壮阔。
但这位“祸国妖女”究竟来自何处,几乎无人知晓,许多人可能都不清楚她姓甚名谁。
陈仲因自幼长在皇城脚下,去过最远的地方便是与皇城相距不过百里的茂城外祖家,但他在书中读到过苍安县,是雁州辖下的一处偏隅小县,安居者不过万,因山脉绵延,匪寇成患,百姓常常遭流匪劫掠,是一片叫人不忍卒读的辛酸地。
他隔着宛如薄雾的帏纱,看向杜宣缘的后脑勺,她跟陈仲因不一样,束发时会偶然落下一点儿碎发,这会儿随着她的步子微微晃动,与她此时表达出的轻快心绪严丝合缝。
一个人,上一秒还流淌着怨毒的恨,下一秒却像是不谙世事的少年郎。
而她的每一次出声、每一抹笑意都来得适可而止,轻易将张封业的注意调动到她想要的地方。
她像是一个被牢笼框出来的人,所有的一切都恰到好处。
也许是陈仲因习惯于沉默,擅长在孤单的角落观察别人,所以才能在此时此刻,让他好似局外人般,触到一丝牢笼中压抑而凶狠的……
困兽怒吼。
有笼子吗?
陈仲因有些茫然,他像是进入某种疑惑的境地中,眼前颤动的碎发渐渐模糊,却慢慢浮现出利爪般的凌厉寒光,陈仲因猛然一惊,骤然回神,却见面前是熟悉的笑眼弯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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