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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不死不休
那会荣清还在时,徐忘云曾听过一个故事。
故事讲得是一个书生赶考时遇上了个落难姑娘。姑娘生得貌美,温柔贤良,对这救命恩人一见钟情,二人渐生情愫,成亲拜了堂,日子过得和和美美。可好久不长,貌美姑娘不知怎麽就一夜变了性,皮囊一扒竟成了个白脸的妖怪,将全村人扒皮抽筋地吃了,还要顶着满面鲜血笑意盈盈地问那书生:小郎君,奴的胭脂好不好看?
这显然不怎麽适合做睡前故事的故事讲完,年幼的徐忘云板着脸躺在硬床板上,认真地问他:师父,为什麽他们非要拜堂成亲呢?
荣清叽里咕噜地说着什麽爱啊恨啊地扯了半天,却始终不能自圆其说,便拿手中蒲扇敲了一下徐忘云的脑壳,“屁大点娃娃问这麽多干啥?还想不想接着听了?”
徐忘云捂着脑袋不敢说话——明明是荣清非要挤进他房中硬要说书哄他睡觉。可见徒弟不说话了,荣清却又不满道:“你怎麽不问下去了?”
徐忘云于是乖乖道:“师父,那然後呢?”
“然後——”荣清摇摇扑扇,摇头晃脑地笑起来,“然後那书生大受打击,转而拜入了白微上元天尊座下,自那之後日日刻苦习剑,得道了悟後带了把斩魔剑重下界,将这妖孽上下九代都砍了个干净;但谁知这妖孽拼死却留了一魄,藏踪蹑迹的修炼,百年後修炼而成,也将这书生的上下九代全吃进了肚子里。”
徐忘云:“……”
荣清道:“小徒,我问你,你从这故事里可了悟到什麽没有?”
徐忘云想了想,说,“要认真习剑,刻苦修行,才能学有所成为人间降妖解难?”
荣清又拿扇子敲他的头,“错!是要你以後见着漂亮姑娘绕着走,长得美艳的心大都生得黑,你可记住了!”
徐忘云无言以对,觉得师父说得好似有理又好像无理。荣清瞧他一眼,心想这孩子全身上下就生了这麽根直骨头,逗他还没山下的狗好玩,便去了其他心思,又问他:“我问你,如果你是这书生,若在路上碰上了这麽个落难的貌美姑娘,你要如何?”
徐忘云又想了想,说:“若她心满恶念,我就降伏了她;若她心有善念,我就帮她走上正途。”
荣清听了这话,长叹一声,愁眉苦脸地道:“唉,你这完蛋玩意儿。”
徐忘云不懂他何意,又问:“师父,可他们这样杀来杀去,是为什麽呢?”
荣清不说话了,望着徐忘云许久,半响,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
——是为什麽呢?
徐忘云不知,荣清活了大半辈子,似乎也没办法说出个所以然来。世道是个黑心的东西,喜看百鸟争食自相残杀,非要在人间分个黑白出来——妖怪装人坑蒙拐骗是为饱口腹之欲,书生娶她为妻或为满声色之念。荣清说长得美艳的大多心黑,可这世道一踩一脚泥,若生得漂亮心肠又好,转眼就会变成了人脚下的土,都等不及留下点活过的痕迹。
本着那点仇怨纠缠半生,提心吊胆不死不休,说不值得,但又好像实在没办法哄骗自己一笔轻轻带过。人心生得巴掌大,总是容易有太多不平事。
道理大多相驳,左右找不出一条令人满意的结论来,不能细思——不抵细思。
徐忘云立在一片荒芜中,面色平静地看着面前往事聚成团团云雾又眨眼间散去。他想自己现下应当是入了梦,眼前种种皆为幻影,但他实在已很久没再见过荣清的脸,目不转睛地看了会,直至那聚成的云雾又慢慢散去,这才收回了视线,垂下了眼睫。
却忽闻了一声钟响。
他闻声擡头,瞧见不远处背光的地方站了个十一二岁的孩子,瞧不清模样,只隐隐能看出他似乎扎了个髻,穿得似乎是身道袍,正侧头和他旁边一个老道说着什麽。许是感知到了有人正看他,那孩子微微转了头,像是瞧见了徐忘云,很是高兴似的,冲他大力挥了挥手,又牵上了旁边老道的衣袖,干脆利索地一转身,便同他一齐没入了那团白光中。
徐忘云如遭重击,呆在原地。
他愣愣地盯着那二人消失的方向,下意识往前追了半步,脚迈出半点,又生生止住了。
不知从何处来,眼前却又凭空出现了一把拂尘,拦住了他的去路。徐忘云看着那熟悉的拂尘一愣,不敢往上再看,垂下了眼,慢慢跪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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