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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水落(第1页)

第18章水落

阿杏迟钝又迷糊,不过跟在主人身後走了一会儿,也咂摸出不对劲来。

“小娘子,您怎麽尽捡着池子边上走啊?出门时蒲桃姐才吩咐过咱们不让您靠近水边呢。”阿杏疑惑。

“是麽?我倒没留心,多日没出来走动,边走边赏景,不知不觉便走到这儿来了。”钟荟嘴上这麽说,脚下却不停歇,继续循着曲池边的小径往前走。

“小娘子,”阿杏无法,又不能上前拉住她,只好拼命朝阿枣眨巴眼,见对方不理她,又去扯她袖子。

“哎呀!”阿枣被她不知轻重地一拽,差点被脚下一块半嵌在土中的白石绊了一跤,恼怒地道:“就知道蒲桃说蒲桃说,自个儿好歹也长点心吧,改天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可是…”阿杏看谁都比自己有能耐,且蒲桃素日对她多有照拂,便自然地与她亲近起来,倒把一同进府的阿枣冷落了。

钟荟却从阿枣的话里听出些弦外之音,心知她最是掐尖要强经不得激,便虎着脸对阿枣道:“蒲桃是一心为主,纵管得多些也不是什麽错处,她大方稳重,行事又周全,你正该向她学学,收束收束性子。”

原先有阿柰在还显不出来,如今院子里的诸事隐隐有以蒲桃为先的意思,阿枣颇为不忿,她与蒲桃都是乙等婢子,且自认各方面都比蒲桃出衆,仅因蒲桃比她年长两岁而占尽便宜。

如今听小娘子的意思竟是更看重蒲桃,阿枣简直如同吞了个涩柿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如鲠在喉的话咽了下去:“娘子教训的是。”

钟荟心道有长进,又不动声色搓了把火,一拍手欣然道:“你们能和和睦睦的我就放心了,那日去请安,母亲与我说:‘阿柰不在了,本该与你再补个人过来,一时却没有可意的人选,你院子里俱是乙等丶丙等的奴婢,没个主事的不像,我看蒲桃是个好的,过段时日先提一等罢。’我怕你们心里不好过故而未曾提及,如今看来却是多虑了。”

阿枣一听怔住了,她知道提等一事是题中应有之义,盘算琢磨有时,早把“甲等”当了自家囊中的东西,如今却瞬间落空,化作了梦幻泡影,莽撞的老毛病犯起来,不管不顾地道:“常言道,‘奸臣口里也说忠’,她要是个好的,怎麽早不病晚不病,偏咱们娘子落水那日病得下不来床。若不是阿柰替了她,被卖的可不就是她麽?”

话是冲着阿杏说的,却是讲给主人听的。

竟然还有这等内情,钟荟意外地挑挑眉,却不置可否,既然已经套出了她想知道的话,便缓颊好言安抚道:“你放心,我知你素日尽心尽责,这事一时还定不下来,改日我去同夫人求求情,看能不能破例多提一个。”

阿枣的心气这才平顺了一些,旋即又想起自己竟然得跟在蒲桃後面捡剩下的,心里埋怨起曾氏来,什麽好事都紧着自己院里拨来那两个,先是阿柰,後是蒲桃,她可不是阿杏那呆子,真就信了曾氏是千古难遇的好後娘,世上哪有後娘一心为继子女好的,若她真有人家讲的那麽贤明,就该提了她这顶顶衷心顶顶勤快顶顶能干的阿枣。

阿杏倒是无动于衷,她是个胸无大志不知上进的,浑不能理解阿枣的鸿鹄之志,要她说就一辈子当乙等有什麽关碍?提了甲等不是得担更多干系麽?为了多那点米粮不值当,不值当。

三人一行说一行走,就来到了月湖边。

说是湖,其实是个月牙形的小池塘,岸边横卧数石,台阶似地错落延伸到水中,更有几块半藏于水面下,充当了洲渚,钟荟想也没想就擡脚往水边走去,被惊慌失措的阿杏一把拽住:“小娘子莫要过去那边!”

就是此处了,钟荟心道。

果然听阿杏接着道:“上回就是在这里落的水,小娘子不记得啦?”

“上回是我不小心,”钟荟带了点颤音道,“这回有了防备必无碍的,不瞒你们说……前日我阿娘,就是先夫人,托梦与我,说那日我落水一病不起是因着一位姓袁的小娘子在…...呃……泉下太寂寞,想找我做伴儿呢……一次不成,早晚还有下一次......除非亲到此处念经超度方能解厄……我心里也怕得很,你们可千万别走远呐!”

钟荟自己都快编不下去了,这种瞎话也只能拿来诓骗他们两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

她趁着两个婢子战战兢兢寒毛直立的当儿下到水边,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在念经,眼睛却不住地四处打量,见水中一块半露的石头似乎比别的都要平滑些。

她蹲下身用手摸了摸,果然似是有人刻意打磨过,前些日子有仆人在此落水想必也是因此缘故。

若是涂上油,再用什麽法子把人引到这里,十有*是会鞋底一滑落入水中的,不过为了什麽呢?这里水浅,离宅院又近,弄出点动静来立即就会有人赶来,钟荟默默思忖,园子那麽大,若是她要戕害人性命,绝不会选这麽一处地方。

倒是寒冬腊月的,多半能叫人病一场,曾氏又为什麽偏要她在那时候得病呢?为了阻止她进宫赴宴麽?姜明月又不是没进过宫赴过宴,那回的宫宴上有什麽特别的人麽?

可惜钟荟那时候已经病得奄奄一息,遑论进宫赴宴,家里人怕她伤怀,绝口不提当日种种人和事。

钟荟思量了一会儿,这回也不算白来,至少自己应无性命之忧,馀下的只有再做计较了。

***

又过了三五日,府上依旧波澜不兴。奴仆阿瓜身上拐棍抽出的痕迹肿了消,消了肿,姜景仁依旧不见踪影,老太太气得不行,每日多进了两碗干饭。

钟荟既已“痊愈”,便不能再缺课了。姜昙生着实耀武扬威了一番,若有尾巴约莫能翘到天上去。

只是他的嫡妹再也没有如当日那样与他针锋相对,无论他如何挑衅都微笑以对,久而久之他也觉着没趣,不来理她,只管自己呷呷茶,嗅嗅香,摇摇绢扇子,摸摸香腕子,好不惬意。

姜悔却是缺了好几日的课,他这回病得颇重,当日若不是大夫及时感到,即使有幸保住一条小命,多半也要烧成个傻子——这是妙手回春的老大夫的*。

乳母谭氏绝不敢茍同:“什麽江湖郎中赤脚大夫,混吃骗喝的,开的方子又费钱且无用,还不是靠了我白天黑夜地照看你?”

二娘子院子里的大婢子蒲桃後来又带了药材丶吃食来探望了一回,此後一个细眉细眼的圆脸胖女孩又来了两回,乳母谭氏的腰杆子便挺了起来,从怀里摸出根银水很足的簪子给三郎的乳母郑氏瞧。

郑氏面上奉承:“阿姊算是苦尽甘来熬出头啦,发达了可要带携带携老妹妹我啊。”

私下里道:“呸,还真当捡了高枝当凤凰了,念经念给泥佛土佛,二娘子自身尚且顾不得呢。”

谭氏得了体面,像一潭死水突然叫人晃了晃,侍奉起姜悔来劲头也足了。

姜悔大晚上的不睡觉,靠坐在床上,就着一点如豆的烛光读书,时不时握着拳放到嘴前咳嗽一阵,咳完继续没事人似地奋笔疾书。

不过两日,这少年郎已经瘦脱了形,一双眼珠子抠了进去,谭嬷嬷铁树开花般地心疼了一阵,破天荒地软了声气劝到:“小郎君早些歇息吧,这书横竖不长脚,明日再看也是一样的。”

姜悔当然知道乳母为何突然对自己假以颜色,起初也是意难平,很快肚子里的圣贤书便齐齐发作,把那些不君子的想头都压了下去。

他便宽容大度地在心中的帐簿上将谭嬷嬷的债勾销了几笔,心平气和地道:“这书还须尽快还与二妹妹,嬷嬷先去歇着吧,叫阿宝掌灯就行了,我有数的。”

谭氏又唠叨了几句,转身去院子里支了个小炉子,给他煮红糖鸡子羹,那是他年幼时最爱吃的,想到此节谭氏突然鼻头一酸,掀起衣摆掖了掖眼角,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谁解释:“这破炉子,熏得我眼睛疼。”

***

钟荟这日下学归来,守门的婢子告诉她:“娘子,二郎君来了有一刻钟了,在院子里等您呐。”

“季嬷嬷呢?怎麽也不招呼阿兄去厅事坐会儿?”钟荟一边说一边往院子里走去,便看到一身半旧软缎衣裳的姜悔正站在树下饶有兴味地看阿花头颈一伸一缩地啄谷子吃,胳膊下挟着个木盒,正是当日装书的那个。

钟荟施了一礼道:“阿兄清减了不少,病可差了?”

“多亏二妹妹为愚兄延医诊治,”姜悔深深地作了个揖,志志诚诚地道,“大恩不言谢,二妹妹若有用得着愚兄的地方,必当赴汤蹈火。”

“阿兄言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钟荟连连道,只把这当了寻常客套,并未料到这千金一诺在多年後竟有兑现的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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