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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女客的宴席摆在後花园的桂月堂。
曾氏着一身绛紫色对雉纹织锦褂衣,脸上带着喜气洋洋的笑,早早与三个女儿站在门口迎客,无论关起门来如何,她在人前总还是强打精神做出一副慈爱的模样。
後花园距姜家大门有些脚程,那些官宦人家的夫人娘子不乏身娇体弱的,曾氏想得周全,一早将府中的十来擡肩舆都换上了新的罗帷,来回将那些贵客接到桂月堂来。
曾氏正与北中郎将韩贲的夫人蔡氏叙着寒温,一擡肩舆在门前停下,一个遍身绮罗曳珠顶翠的中年夫人从舆中探出身来,曾氏的胞姐方姨妈到了。
跟在舆後的两名婢子立即疾步上前,一个扶着她的手,另一个轻轻提起她的裙摆,无微不至地伺候她下了舆。
这位排场了得的夫人身着宝蓝色襄邑锦衣裳,浑身上下珠光宝气,在太阳底下动一动便是光芒四射,周围的夫人小娘子们原本衣着打扮也算体面,生生叫她衬得黯淡无光灰头土脸。
只见她生得腰圆膀粗,极是富态,两腮鼓囊囊,像是随时都塞着两个包子,偏生眉毛描得又弯又细——实是有眉无毛,原本生着的眉毛全剃去了。她这张脸活似照着永宁寺南门外泥人摊上的泥娃娃长的,钟荟每一回见都得强忍着才能不笑出来。这位姨妈如今虽是这副尊容,当年据说也是个罕有的美人,凭着美貌嫁了从事中郎方平,品级虽不见得比姜景仁高多少,但京兆方氏是正儿八经的旧姓世家,虽一直入不了一流,她夫婿也是庶子,可门楣比姜家不知高到哪儿去了。
当年两人的母亲杨氏为了促成这桩亲事,将压箱底的私房全贴进她嫁妆里,还挪用了小女儿的嫁资——两姊妹只差了两年,曾氏那时候也到了说亲的年纪,因此生生拖了几年,最後只能嫁到屠户人家作填房。
故而姊妹俩的龃龉由来已久,不过只是曾氏这麽以为,她阿姊并不放在心上,占了妹妹嫁妆也不觉亏心,没事还爱往姜家串门子,对曾氏指手画脚一番。
“呼—”方姨妈长出了一口气,从袖子里掏出帕子在亮锃锃的宽广四方额上掖了掖,张开藕段似的五根手指,往脸上扇了扇,“多少年没坐过这麽窄小的肩舆了!累得我够呛!”
钟荟心道那两个擡舆的下人才叫累得够呛,嘴唇都发白了,正软软靠着擡杆喘粗气呢。
曾氏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皱着眉头对几个女儿道:“你们方姨妈来了,还不快过去!”说罢自己皮笑肉不笑地迎上前去,“阿姊这一向可好?阿眉呢?”
方姨妈浑似没听见妹妹的问话,先扶着她的胳膊探身上前打量她脸侧的胎记,旁若无人地道:“咦?似乎淡了些嘛?”
曾氏尴尬地将头往後仰,又一次问道:“阿眉没有同你一起来麽?”
“哦,她前日染了风寒,在家里歇着呢,”方姨妈仍旧盯着她那块酱色的胎记,伸出手指蹭了蹭,恍然大悟道:“原来是粉搽得厚啊,哎,上回我替你求的方子到底用了不曾?”
曾氏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声,招呼几个女儿道:“这些孩子,也没个眼色,杵在这儿做什麽,还不来与姨妈见礼!”虽是责怪之语,因她含着笑说出来,倒显得母女之间亲密无间。
曾氏愿意逢场作戏,钟荟也不会在人前拆她台,若是他们之间的嫌隙闹得衆人皆知,终究还是她吃的亏更大些,萧家三房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谁不知道那继室苛待亲姊的一双子女,可萧九郎用了多少年才摘掉不肖不孝的帽子?而萧十娘还未入宫,据说已经很不得韦太後的心了——韦太後出身于诗书大族,最是重礼,即便是为了大娘子的名声,钟荟也得忍着腻味将这出戏演完。
三姊妹谨遵母命,上前毕恭毕敬地向方姨妈行礼,方姨妈这才将胶在曾氏脸上的目光剥下,像是刚发现他们几人似的,先拉住姜明霜的手道:“大娘出落得越发标致了。”
“方姨妈谬赞。”大娘子叫她抹了一手的汗,脖子不由一僵,这方姨妈原先对他们姊妹俩一向视而不见,自打她要入宫为妃的消息传开,每回来总要套套近乎,饶是大娘子为人厚道,也忍不住暗暗皱眉。
“哎,这鼻头还是圆了一些,上回我教你这麽捏,照做了麽?”方姨妈一边说一边在她脸上比划,“咱们家阿眉小时候我每日替她这麽捏,一日也不落,才生得如今这麽秀致的。”
接下去该轮到姜明淅了,二娘子没有远大的前程可指望,故而方姨妈一向不屑于在她身上花费什麽唾沫。钟荟幸灾乐祸地冲她眨眨眼,三娘子忿忿地在姊姊胳膊上掐了一下。
不过这回钟荟却是料错了,方姨妈居然对着她纡尊降贵地挤出个算得上亲切的笑容:“哟,二娘长这麽大了,嗯,同咱们家阿眉长得倒有七八分相似,只是这嘴比她大了一圈,莫笑莫笑,一笑更显大,姨妈教你,这麽着。”方姨妈说着将嘴缩起来,她的嘴本来就生得小,如此一来就像嵌在酪碗里的樱桃,钟荟眼看着就要绷不住了。
三娘子无奈地望了望天,上前替她解围:“姨妈赶紧进屋里去歇息吧,外头太阳大。”
方姨妈叫她这麽一说突然想起自己在日头底下站了这半晌,顿时一阵头晕眼花,赶紧抓着三娘子的手往屋里去了。
钟荟这才後知後觉地纳闷,这方姨妈平白无故地一反常态对她假以辞色,是怎麽回事?猛然想起这位姨妈膝下除了眉表姊以外还有个大她三年的表兄,去年似乎在与尹家三房的五娘子议亲,难道是亲事没说成,退而求其次来打她的主意?钟荟不寒而栗,她与这位便宜表兄素未谋面——方姨妈从小时候起便防贼似地防着他们姊妹几个,可有这麽个阿娘,那表兄就算是天仙她也敬谢不敏。
钟荟却是自作多情了,方姨妈统共这麽个儿子,看得跟眼珠子一样紧,打定了主意要娶个高门媳妇儿,在妯娌跟前扬眉吐气一回,如何看得上屠户姜家。
不过也不算全不中,方姨妈确实替她寻了个门当户对的亲事,乃是方家二房妯娌的侄儿,这位妯娌范氏原本也是官宦出身,只是她父亲在杨家谋逆案中被扫了个边儿,丢了官位,这几年门户越发破落了,这范家侄儿打小长在富贵乡里,生得俊朗不凡,一身公子气派,在方家家学里附读,时不时在花园庭院里走动,一来二去不知怎的就看对了眼,东窗事发将方姨妈气得险些昏厥过去,好在还没来得及做出什麽糊涂事来,可阿眉却是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要死要活地闹着要嫁他,方姨妈只得将她锁在院里,命几个婢子轮流不错眼地盯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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