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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喜讯
光阴似水,不知不觉大娘子入宫已经近一个月了,萧十娘紧随其後,两人之间相隔了十来日,司徒钧的偏袒和眷顾,那些少年时缠缠绵绵的情愫,终究也只为她赢得这十来日的先机罢了。
姜明霜在三姊妹中是最不起眼的一个,像春雨般细润无声,她在的时候不觉得,一旦离开院子里便好像空了一大半,不复往日的温馨热闹,连婢子们都有些无精打采。
钟荟将她临走前赶着替自己绣的十二牒四时花卉屏风摆在书案旁,不经意擡头一瞥,心里便是一阵空落落的惘然。那时大姊正在准备入宫的各项事宜,自己的事且忙不过来,得知卫琇来求亲後,还是日以继夜见缝插针地赶出了这件礼物,送给她时尤觉怠慢:“仓促之间赶出来的,做得有些粗糙,幅面又小,你别嫌弃。”
而三娘子虽然嘴上不饶人,往日时常挑剔这个嫌弃那个,可大姊真的出了阁,她也是恹恹的,做什麽都提不起劲。
曾氏被夺了中馈,府中原先那些耳目不如原先那麽好使唤了,三娘子便多了不少可乘之机,得了空便来找钟荟,以帮她绣嫁妆为名行监督鞭策之实。
姊妹俩促膝做着绣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不知不觉又说起大姊来。
“也不知她这任人搓圆捏扁的性子入宫做什麽去。”三娘子忿忿地往绷紧的缣帛上刺了一针,左手飞快地一拉,丝线穿过绣布发出“嘶拉”一声响。
钟荟自觉情窦已开,很是能理解大姊的心情,不过同三娘子这种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是解释不通的,只得安慰她道:“大姊看着性子柔和,也不是没气性的人,真披了她逆鳞……”
“哎呀得了吧!那逆鳞才几片?你一片,阿婆一片,表叔家几个,我也能算上吧,没了,”三娘子停下手中的活计,掰着手指数道,“你什麽时候见她为自己出头了?任谁怎麽挤兑,她只会一味退让,受了欺负只知闷在被子里哭,也不知道天子待她好不好……”
钟荟也担心过无数回,回想天子同姜明霜在一起时的神情,大约对她是有几分真心喜爱的吧,姜明霜这样的女子谁会不喜欢呢?可仰仗天子的喜爱,说到底不过是听天由命。
“还有萧家那个不省心的,”提到萧十娘,姜明淅的憎恶之情溢于言表,“小时候就一肚子坏水,现如今不知阴险成什麽样呢,我们家这个傻大姊都不够她塞牙缝的!”
三娘子这个窝里横小时候见识过萧十娘的厉害,一朝被蛇咬,至今还有些心有馀悸。
一想到此节,钟荟便十分过意不去。若说当年常山长公主庄园中的口角只不过是小娘子之间无伤大雅的意气之争,那麽她与萧家的亲事闹出的恩怨则让两家隐隐有了些势不两立的意味。萧十娘又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必定不会善罢甘休,若是在後宫中站稳了脚跟给姜大娘使绊子,简直是防不胜防。
且萧十娘幼时便是个美人胚子,这些年出落得越发风姿绰约,若单论容貌,姜明霜与她不相上下,可要说妩媚娇俏,端庄娴雅的姜大娘拍马也赶不上。姜明霜唯一可以仰仗的便是与天子早些相知相许,可这点朦胧的情谊又能维系多久呢?
也是天意弄人,姜明霜最是恬淡之争,偏生去了那是非之地,仿佛一株悄然盛放于山野间的林花叫人连根挖起,栽入金盆,移入华庭,作了一株供帝王赏乐的人间富贵花。旁人也只能唏嘘感慨一番罢了。
姊妹俩静默有时,三娘子突然探头过来往她手里瞄了一眼,撇了撇嘴道:“啧,你这蹩脚的手艺真是糟蹋了那麽好的花样子,这麽寒碜的东西你好意思拿去给姊夫穿啊。
“那有什麽,穿不穿由他自己呗,”钟荟不以为然地道,“别一口一个姊夫,这不还没成亲呢嘛!”
“嘁,”姜明淅斜她一眼,“牙根都叫你给酸倒啦!”
当日卫琇上门求亲,曾氏少不得在背後藏鈎带刺地说了不少酸话,一边暗指二娘子轻狂浮浪,手段令人不齿,转头又讽刺亲女儿本事不济,样样都落于人後,连婚事都叫那酤酒女生出的贱种压了一头。
三娘子打小心高气傲,被自己阿娘这麽一说,心里一时间也有些转不过弯来,不过她到底是读圣贤书长大的,自省起来格外苛刻,不知这是人之常情,直怪自己心胸狭隘,不悌不逊,实在是个戚戚小人。
且设身处地一想,即便二姊的际遇全给了她,她也没有当卫夫人的命——不说当日她根本不会替卫琇挡箭,光是外头纷至沓来的非议就能将她压垮了,更别提萧家搅出的那摊子浑水,姜明淅自问换了自己,是决计无法做到泰然处之的。
她阿娘说得轻巧,只看见二娘子嫁进高门的风光,却看不到背後的艰辛。姜明淅亲眼看见阴寒天气她旧伤发作时疼得浑身打颤满头冷汗的模样,因为害怕疼起来不知不觉将牙齿咬坏,只能在嘴里塞上布包。与卫琇定亲後,更是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戳戳评头论足,分明对内情一无所知却头头是道地妄加评议,若是换了她,恐怕早气死了。
姜明霜有一个难得的优点,一旦想透彻了,心里便也释然了,与二姊相处起来又像往日一样从容了。
她倒是从容了,钟荟却暗自叫苦不叠。
姜明淅爱和旁人较劲,也爱和自己过不去,凡事都要逼着自己做到尽善尽美,天资又聪颖,连女红都是姊妹几个当中最细致的,她才帮着姜明霜绣完嫁妆,後脚二姊又定了亲,那二姊夫大约是个急性子,恨不得今日提亲明日就把媳妇儿娶过门,眨眼之间就走完了六礼,把婚期定在了十月,压根不体谅她这能者多劳的妻妹。
钟荟则只拣着自己喜欢的东西下功夫,刺绣这种劳心费神又考验耐心的技艺向来是得过且过应付了事,有了肩上做现成借口,更是乐得让婢子代劳,一年到头也就是给老太太和钟老太太缝几件贴身衣裳尽尽孝心。
三娘子一听婚期便着急上火起来:“这才剩几个月了,那麽多事儿哪里来得及,不说别的,多少嫁妆要一针一线地绣出来,卫家不是一般门户……”
没想到她那草包二姊压根不把这些放在心上,轻描淡写道:“这种事让阿枣他们代劳便好了,若是他们也来不及,上外头铺子里买些现成的不就是了。”
姜明淅对她这自暴自弃的阿姊叹为观止:“就算别的都扔给旁人,可姊夫的贴身衣物总不能假手于人吧!”
“他穿了那麽多年别人做的也没怎麽样嘛。”不过话虽如此,钟荟叫她这麽一说,也有些心动了,看着阿晏穿上自己亲手做的衣裳似乎也是美事一桩呢!
钟荟起先发了宏愿,立志要将阿晏从里到外从头到脚一年四季的衣裳鞋袜全都包揽了,绣了半日便觉着做人还是不能好高骛远,做几身中衣几双罗袜也就罢了,到了太阳落山时,搓搓红肿的指肚,觉得几身和一身也没差,情谊到了便是。
眼下过去半个月了,她还在往第一只袜子上绣松枝,就这样慢工出的细活还叫她妹妹嫌弃,这日子没法过了。
***
寒食一过,又到了一年上巳,钟荟与常山长公主一早约了去她邙山庄园赏春祓禊,洛水边依旧游人如织,纵然没有卫郎看了,仍然有层出不穷的萧郎丶裴郎,不过用常山长公主的话来说,这是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全洛京的菁华都在钟氏家学里了,她什麽时候看不行,何苦去人堆里硬挤。
至于那号称风流才子的萧九郎,司徒姮义薄云天同仇敌忾:“相由心生,他做了那档子糟心事儿,我如今看他只觉尖嘴猴腮面目可憎。”
钟荟很承她的情,不过还是一语道破:“是因他鼻梁叫我阿兄打歪的缘故吧。”
好不容易出去放个风,钟荟大清早便坐着自家的马车,带着婢仆和护卫出城入山了。
常山长公主前一晚先到,已经等了她许久,一听下人禀报便坐着肩舆迎了出来,见面第一句话倒还像样:“你和卫十一郎终于定下啦,恭喜恭喜!”
第二句就有些不成体统了:“你们生的闺女可得给我当媳妇儿,可不能许了别家!”
钟荟红了脸:“净说这些胡话!”
“这怎麽是胡话呢?传宗接代才是正经事呢。”特别是你们这种罕见的美人。
钟荟见识短浅,不如司徒姮那样高瞻远瞩,对成婚的理解也不过是“与阿晏长相厮守”,至于怎麽个厮守法,大致上想到耳鬓厮磨这一部已经快把自己羞死了,传宗接代如何操作更是一窍不通。反正到时候听阿晏的就是了。
她不想与司徒姮探讨这些,不求甚解地岔开话题:“倒是一直想问你,书信里又不方便说,你同钟先生如何了?”
司徒姮嗯嗯啊啊支支吾吾,含糊其辞道:“快了快了。”
钟荟一想钟蔚那婆婆妈妈的死样子,两人大概还有得磨,打定了主意过几日回家看看阿翁,顺便在他兄长跟前替司徒姮美言几句。
没想到常山长公主如此一言九鼎,她说的“快了”真就如同晴空霹雳般迅疾。
钟荟见了她阿翁,还未来得及开口叙叙寒温,钟熹便道:“你不来阿翁也得找人送信去姜家,有件事要告诉你知道,你阿兄要定亲了,尚常山长公主。想来不久宫里当有旨意,最迟五月末,你阿耶阿娘该从番禺啓程了,若是路途中顺当,应当能赶上你和阿晏的婚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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