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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手扼住佩妮的喉咙。
痛苦。
将笔抵在自己的胸口,希望链接胸中那汹涌的情绪和笔下空空如也的白纸。可直到笔盖的尖头戳得她心口的皮肤发疼,那些澎湃情绪也无法成功流淌到她的笔下。
写在白纸上的每一笔都十分生涩,就像机器磨损很久的零件在艰难地维持运转。
把那份文稿扔出去。
佩妮抓起桌面上的文稿,一把扔向了窗户。
扔出去,扔出窗外,扔出这栋公寓,扔出这条街道,扔出伦敦,扔出英国。
远远的,永远不要再看见它。
倘若它不幸地砸到了哪位路过的倒霉蛋头上——那说明这位倒霉蛋足够幸运,偏偏选择在这个时间点经过佩妮公寓的楼下,有幸被那本含着她满腔怒火和遗憾的手稿砸中。
那位倒霉蛋可能会一手吃痛地捂住头颅,一手捧着那本找不到主人的手稿,怒目四瞪,试图寻找这本手稿的主人。
此时他也许会突然意识到,这本砸到他脑门的东西是一本小说手稿,一本未出版的小说手稿。
也许是哪位名家的作品,好奇心会冲淡他的怒火,于是这个倒霉蛋站在原地,捧着那本罪恶的小说开始读了起来。
哈,读不上两页他就发现这本手稿根本就不出自名家之手,而是由三三两两前言不搭后语,没有逻辑,没有意义的句子组成的狗屁不通的东西。
他上当受骗啦。
既砸中了他的脑袋,给他带来了物理意义上的伤害,又辜负了他的期待,浪费了他的时间,给他造成了心理上的损失。
他会把这本手稿送去它应去的地方——街边的黑色垃圾桶。
这样也挺好。
佩妮抱着自己的脑袋想象着以上的场景。
但那本手稿既不会飞出英国,也不会被塞进垃圾桶,那本文稿撞在窗户玻璃上,砸出一道浅浅的白印,便弹回了书桌上,撞在了佩妮撑在书桌上的手肘。
除了给佩妮的手肘造成一道红痕的伤害外,这里没有任何物品受到了损伤。
至于玻璃——别担心,德思礼为她请来了装修队,将她这一居室的玻璃都统统都改装成了钢化玻璃。现在只要她愿意,没有活物能从这间小小的安全的房间逃出去。
文稿静静地躺在书桌上看着她,隐约露出一张嘲讽的脸,嘲笑她的徒劳无功。
打开窗户,摸出一根女士香烟。
室内亮起一撮小小的跳动的火苗,随后一股弯弯曲曲的白烟从佩妮左手的食指和中指间袅袅升起。
咔哒一声,打火机的盖子吞没那簇小小的火苗,听起来像一声叹息。
“这本小说没有结局,佩妮。”玛莎快速翻阅着那本手稿,直到最后一页。她的目光停在佩妮的手稿上,眉头越蹙越高,一双看着佩妮的眼睛既哀又怨,“你给了我一本没有完成的小说。”
“是啊。”佩妮毫不客气的说,她歪坐在玛莎对面的椅子上,右手撑着椅背,手掌托着下巴,眼神斜睨着玛莎,语气带着一丝报复性的快感:“我只能写出这种水平的东西了,这就是我这两个月的成果。”
她看着玛莎疲惫的面容,听着出版社往来的人声,打字机的轰鸣,她心里产生一丝隐隐的愧疚,但这愧疚很快被一种报复性的快感所吞没,她就任由这样一条分泌毒液麻痹神经的蛇一口一口吞噬她的内心。
玛莎重新把手稿翻到第一页,她的目光沉浸了进去。佩妮趁此机会一鼓作气的说:“我现在确认我没有什么写作的天赋了。写来写去都是那些单词,那些内容,我累了,所以就这样吧。”
她下了断绝书,这本写到一半就放弃的小说是她给玛莎的答案。
没有结尾的小说,永远不会被出版的小说。
玛莎既不抬头也不回话,她的目光只是钉在佩妮的手稿上。
“我走了。”佩妮撇了撇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家出版社。
她永远也不会再回来这里了。
天气逐渐转热,佩妮穿一条浅鹅黄的连衣裙坐在美发店里,头上罩着一个钟形罩似的烫发仪器,将手上那本时尚杂志翻来覆去地看。
烫发的时间总是又久又无聊,但没办法,她需要收拾好自己去赴德思礼的晚宴。
余光一瞥,靠近窗台美甲区域的位置坐下了两名女士。
其中一位头上别着一颗夸张的红色樱桃发卡,坐在她旁边的是一位脖子上系着黄色丝巾的瘦高女士。
“p.e写了一篇新的小说。”樱桃发卡对黄色丝巾说。
佩妮翻动时尚杂志的手一顿。
“我知道p.e,”黄色丝巾说,她看起来是一位专业的读者,“她写在那些报纸上的小说我也看过,来来去去都是那些内容。内容老套又无聊,她的文笔有时夸张,有时词不达意,看起来没有受过专业的写作训练,有些地方写得根本让人无法理解。”
“不一样,这次的故事不一样。”樱桃发卡强调。
“奥黛丽过着按部就班的生活,有一天在自己的衣柜里看见了那双被遗忘的破旧芭蕾舞鞋。”
“奥黛丽想起来自己儿时的梦想是成为一名芭蕾舞演员。于是趁丈夫上班,孩子上学,奥黛丽穿上那双舞鞋,对着镜子举起了自己的双手,试图重新找回自己的记忆。”
“可是跳着跳着,奥黛丽停下了自己的动作,她突然想起来这双芭蕾舞鞋不是她的,她从来没有学过跳舞,她小时候发誓要成为的是画家、作家、宇航员、数学家,唯独不是芭蕾舞演员。”
“于是在某一天,奥黛丽的丈夫和儿子回到家,发现奥黛丽消失了。”
“后来呢?”
“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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