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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狸奴蓦然抬头,嘴唇翕动。凝碧池宫宴那一日契苾谋刺安禄山不成,中箭身死,狸奴则被张忠志带离宴席,没两日就偷偷动身,去了上党,是以并不晓得契苾的后事是如何安排的。她猜想,契苾刺杀陛下,犯了大罪,必不会有什么真正的葬仪,宫中的人多半是将尸身拖到城外,草草落葬罢了。因此狸奴方才去了禁苑,想要寻一点她的遗物带走,择一处墓地,招魂而葬。“我听了你的话。”安禄山又说。如果狸奴细辨他的话声,便能从那话声里听出一丝近于示弱的意味。但狸奴不曾细辨,而况,她也断不敢那样想。她离开坐席,叩头道:“多谢陛下。”安禄山摇了摇头,叫李猪儿热一壶桑落酒:“今日可真冷。何六,你给我讲一讲,那个契苾氏……是一个怎样的人。”“契苾姊姊……”狸奴怔了一会,又重重叩首。她嗓音发颤,容色却很坚决:“请陛下谅解。我想,她……她恐怕不希望我讲她的事情。”狸奴去了禁苑里契苾曾经暂住的那间房舍。当日事发突然,凝碧池上混乱不堪,事后也没人想到丢弃契苾的遗物。故而那间屋子一如她离去时的情状,窗下的箧里放着衣物和梳篦,一应物事都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尘。狸奴翻看了一番,就见自己送给契苾的几件新衣压在箧底,竟是从未穿用过的样子。她听杨炎说过不食周粟和割袍断义的故事,暗想契苾姊姊大约亦是如此。那么,契苾姊姊必定不愿见到自己将她的事说与她眼中的反贼。“我是大郎的父亲。”安禄山喝了几口桑落酒,“与我说一说罢。”狸奴胸口一阵酸涩:“陛下陛下想念大郎君了么?”坐在上首的人没有回答。狸奴垂着眼帘不作声,脑子里空空的。直到安禄山像是拗不过她似的,缓缓说道:“第一个妻子、第一个孩儿,总归是不一样的。你抱他在怀里,就会忍不住想:他来日会长成什么模样?他喜欢读书还是喜欢刀枪?他能不能娶一个好女郎,生几个孩儿,活到八十岁……”“契苾姊姊是契苾何力的玄孙女,名叫冬鼠。”狸奴跪直了身子,轻声说,“我初次见她的时候,人人都笑,说我是猫,她是鼠,定然不能相得……但她实则又细心,又温厚,我常想,我要是像她那样就好了……”“她的心思藏得很深,我……我也是后来才看出一点痕迹。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说……最后却是她收殓了大郎君的遗骨……”“她这个人,一向是非分明。我做了错事,她便不爱理我了……她只是……她只是到了洛阳之后,问过我一回:‘从来就没有什么侍婢,是不是?’”“那时我才明白。大郎君在世时,曾经告诉我们,他不想在长安娶妇,以免……以免陛下起兵时,他脱身不及,连累娶来的女郎。他对外人只说,他有一个心爱的侍婢,所以不娶妇……契苾姊姊是信了这话,才……才……才没有……她……”安禄山无声地听完,喝完盏中半杯已冷的残酒,吩咐道:“你扶我到门口。”狸奴扶着他绕开屏风,到了殿门口。内侍推开门,一股带着些微暖意的风迎面吹了进来。今日是一个大晴天,阳光煦好,天色明净,洛阳宫城又处于城池西北隅的高地上,站在此处极目远眺,几乎可以越过宫城的重重丹楼翠瓦,望见南边的伊阙。到了下个月,宫中和城中便将是一副千门桃李、细草青青的景象。桃李竞开后,还会有落花满春水春水浸红霞,烟柳风丝之中,最适宜的就是在伊阙山上俯瞰洛川……而安禄山看不见了。他眼中只有一片蒙蒙的蓝,蒙蒙的白,蒙蒙的红。就连身侧女郎的面目,他也看不清了。他好像已经看不清任何人的面目了。可他兀自向远处望着。“陛下……”女郎欲言又止。安禄山的后背还是又痛又痒,仿佛有虫蚁噬咬,不舍昼夜、不眠不休地噬咬。他猛然烦躁起来。他叫这孩子进宫,原本是想叫她陪他说话。可她又懂什么呢?他仍旧只有他自己而已。“契苾氏是女人,你也是女人。她尚且知道她的国朝比心仪的男子要紧,你却不知道。”狸奴垂首跪下,并不辩驳。“你父亲的头就悬在长安的明德门上。我们对你还不够好么?”安禄山喃喃道。我们?狸奴不知他所指,只能用力叩头。殿前石砖坚硬,一种冷而闷的疼痛从前额传到颅内,那阵疼痛让她有些发晕。陛下待她以父执之谊,养父待她以抚育之恩,为辅兄待她以男女之爱,河北的亲戚故友待她以乡里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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