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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了。狸奴瘫坐在榻边,直到严庄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拖到一旁。她望着他们挪开床榻,望着他们挖开熟砖地面,逐渐掘出一个土坑。她望着他们用地上的毛毡,裹住了榻上的尸身。狸奴站起身,走了两步。那三个人都没有留意。她猛然扑到安庆绪身边,抽出他腰间佩刀,直指他的咽喉:“你杀了你父亲!你杀了陛下!”安庆绪退了半尺,刀尖却也向前递了数寸,仍旧抵在他的颈上。他瞪着狸奴,放声大笑:“我不后悔。我今日不杀他,来日他立了八郎,我就要死。我不后悔!你动手啊!我是他的儿子!你敢杀我,就杀了我啊!”狸奴的手颤了颤。她也笑了起来,一字一字道:“安二郎,你要接陛下的位子,也该想一想,大燕的兵将,幽州的生民,肯不肯顺服你。我,何六,幽州人,(98)至德二载正月五日(下)“别忘了,我们还要奉陛下为太上皇!连年号也不能改!断断不能教外人知道陛下的死讯。除了陛下,还有谁能约束史思明,羁縻河北兵将!”严庄道。安庆绪听到最后一句,越发恚怒,却又不敢斥责严庄。李猪儿顿足:“严相公!张将军,如今在常山的张为辅将军……万一他晓得我们杀了何六娘,怎能罢休?”“你不说,我不说,谁又能知道!”安庆绪听到张忠志的姓字,想到父亲信任他远多于信任自己,冷着脸举起刀,“就说她惹恼了我父亲,是我父亲打杀了她!”狸奴斜睨了一眼面前的锋刃,抬手擦干泪水,抿紧嘴唇不发一言。轻软的独窠绫为刀尖所破,鲜血沁出,浸透了黄色短衫。“等一下……”严庄皱起眉头,按住安庆绪的手臂,“猪儿说得在理。”“嗯?”“张为辅想娶何六娘,无人不知。陛下一向重用他,怎会随意打杀何六娘,令他寒心?她不明不白死在宫里,纵然何万年不在意,张为辅和薛四郎也必定不肯放过。薛四郎依托父荫,资历尚浅,就不必说了,张为辅可是陛下的心腹。”“那又怎样?”安庆绪不以为然。严庄暗骂他蠢钝,忍气解释道:“眼下我们须当以求稳为第一要务。常山是要地,西当井陉,他一旦起疑作乱,我们不好应付。况且,我们还要借陛下的威名,辖制那些将领……他是陛下的心腹,又有人望,我们稳住他,只有好处,绝无坏处。”“那就暂且关着?”李猪儿忙道。严庄颔首:“可以。明日派人去何家,说李娘子留她在宫里暂住。”“都听严兄的。”安庆绪和李猪儿将狸奴缚在殿中的柱子上,又自顾用毛毡包住安禄山的身躯,放进坑里。——这其实是合于祆教葬俗的。人死时若是时辰太晚,来不及运走尸身,就可以在屋内挖出一个坑穴,将尸体暂厝其中,待到合适的时机,再运往山林间或原野上。食腐的禽兽将尸肉吃尽之后,亲眷才能收殓骨殖。可是狸奴难道能够相信,他们仅仅是为了遵守葬俗,才这般对待陛下?他的遗体隔着毡罽撞在坑壁上,响声沉闷。那响声很快消失了,只剩下细小土块洒落在毛毡上的沙沙碎响,和殿角玉漏连朝不息的滴水声。严庄和安庆绪把床榻拖回原位。李猪儿从殿后打来井水,泼在地上,洗刷血污。一盆又一盆井水浸过方砖的莲蓬纹,也漫过了女郎的双脚。那水冰得透骨,她倚在柱上,蜷起脚趾,看着自己脚上的血迹一点点变淡。陛下死了。他的身躯不见了。他的血就这样被洗去了。一种极致的、巨大的、铺天盖地的错愕攫住了她,淹没了她。于是她的脸上,也只剩一种极致的冷漠。严庄洗净了手,喘了几口气。他并非武人,只是一介文士,做了这半天的事,难免有些疲累,捋着颏下长须道:“明日我们先发一道诏令,说陛下病重,命殿下监国。过几日,再发传位的诏令……”他说着话,余光瞟见狸奴的脸色,不觉一顿,目光微转,和她对视了一霎。可她眼里就像没有他们这些人似的,兀自直直凝望着前方。严庄心中陡生厌恶。他已经决意留着这女郎的性命,但——但她以为她是谁?一匹骜愎的野马罢了!也只有那些粗鄙不文的武人,才喜爱这种同样粗鄙不文的愠羝胡女!偏偏他们得容她活命!他自知不该过于计较一个女子,却仍是忍不住冷笑一声:“我看,何六娘该当欢喜才是。身为女子,只要有男人宠爱,就能受到宽纵。你若是男子,今日可别想活了。”安庆绪和李猪儿同时一怔,不解严庄为何突然对狸奴发难。实则,连严庄自身也未必明白。他这一年来日日受安禄山的责打,如今一朝解脱,整个人七分快意三分忐忑,越发看不得她这般忠纯的姿态。在他眼中,若非有那些男人垂爱,这女郎不过是一缕微贱的尘土。一缕微尘,也要摆出这副对他故主忠心不渝的模样。她使他的快意变少了,忐忑变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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