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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凌墨琅接上她,便将手中的灯笼点亮,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轻轻漾开,为她引路。
灯笼微微摇晃,将他本就颀长的身影拉得越发修长。
即便锦照有意控制着距离,他的影子仍不断蔓延至她的脚下。她索性当作解气,一步步故意踩在他头颅模样的影子上,权当做踏碎十年挥之不去的一切。
凌墨琅知她依旧厌弃自己,一路沉默无言。
一轻一重的脚步声,在幽深的地道中有韵律地重复,显得格外清晰而孤寂。
锦照忍不住悄悄观察他走路的姿态。
他的脚步坚定却缓慢,不似一年前那般灵巧,也不像在无相庵相遇时那样虚弱。如今看来,只是比常人稍显笨拙些,也迟缓些,若不知前因,几乎看不出异样。
也不知他维持这样走累是不累,能否跳跃或奔跑,亦不知假以时日,他能否恢复如从前。
凌墨琅能感受到她探究的目光,脊背绷得笔直,全神贯注地前行,生怕被她看出自己每一步都走得勉强,稍有不慎便会踉跄跌倒。
这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让锦照闻到他身上那缕十年未变的、雪松般的冷香。
尽管她早已清楚,凌墨琅不过是个曾舍弃她、追名逐利、甚至弑兄之人——可这曾经令她安心的气息,却仿佛早已植入记忆深处,让她不由自主地深深呼吸。
地道里似乎熏过栀子香,与陈旧的泥土味以及凌墨琅身上的冷香,交织在一起,融合成一种奇异却令人舒心的气味。
锦照暗自遗憾,裴执雪已是将死之人,若她在他走前就闻过这样的气味,或许还能叫他试试能否调出相近的香,用以安神。
凌墨琅的脚步忽然停下,声音仍如往常,冷冽如碎冰:“到了。”他转过身,低声提醒:“小心石阶。”
“多谢。”
锦照的回答疏离而客气。
凌墨琅此时才觉出当年那一声声“琅哥哥”何等珍贵,只得苦笑一下,极力掩饰住身体的吃重,继续向上走去。
临近地面时,锦照瞥见他的腿似乎在微微发抖。
她忽地觉得外面天光刺目,垂下了眼帘。
这一截密道通向的似乎是一间静室。锦绕开挡在眼前的书柜,只见仙风道骨的游乙子正坐于蒲团上,为她斟茶。
他将茶推至锦照面前的蒲团前,微撩起一线眼皮看她,道:“来,坐。这次找老夫——”他对行礼的锦照略一点头,“所为何事?”
锦照上前,发现蒲团只有两只,茶盏也只有两盏,松了口气,轻声道:“游老先生,我想请教些问题,可否——”她侧眼瞧了一眼快将自己嵌入墙壁的凌墨琅。
“可听懂了?”游乙子斜睨他,“还不识趣?是等人家再踹你一头一脸的血,还是扇你几耳光?”
锦照心跳几乎骤停。这话比她那日的失控更显羞辱。若非那日她被逼到绝境,又遭受连番打击,绝不会那般对待凌墨琅。
不知凌墨琅作何感想,锦照已经惭愧到抬不起头——她当时真是气昏头,全然不知自己会在几日后就有求于他。
而他,日后会是九五之尊。
一瞬里,锦照头脑中流转过无数句或解释,或弥补的话,但终觉沉默最好,于是垂眸不语。
只听角落里,凌墨琅低低应了一声“是”,而后恭敬道,“稍等,九郎就去外面守着。”
身后窸窣响动了一会儿,车轮转动的声音又响起,锦照默默看着他摇着轮椅推门离开。
那一线偷溜入室的日光,随他离去而倏然收敛。
游乙子又将那暖玉脉诊置于案上,向她摊手:“来,伸手,”他见锦照仍一副担忧神色,便抚须笑道,“做错了就该认,依老夫说,夫人打轻了。他若没那般狂妄,早些将你送到我那里多好,你还能少遭一难。终是他少年轻狂,两次犯错就留了终身的遗憾呐……”
锦照垂眸不语,事已至此,不必缅怀那条自己没能走上的路,她轻轻翻腕,搭在暖玉上,柔声道:“有劳游老先生。”
游老先生闭目细诊片刻,捻着银白的长须,目光似有似无地掠过她的脸,说道:“他给你换的药,算是解药,只是起效慢些。须连续服用一年后——”他略顿,语气稍显不自然,“行房才可能有孕。到那时,你的身子也应完全恢复了。”
“你既已开始服那个方子,就继续用罢,中途更换反而不妥。老夫早将药方写下,待他‘死讯’传回,再为你抓药。”他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齐整的宣纸,递来时指尖微微用力,让药方在他手中多停留,同时郑重嘱咐:“满一年后,须再来让我瞧瞧能否停药。务必只找老夫,切勿因小失大。”
直到锦照轻声应道:“记得了,多谢游老先生”后,游乙子才松了手。
锦照将那药方接过,仔细折入随身携带的香囊之中。
游乙子悠悠收回目光,端详着她问:“你做了何事,竟让他回心转意?”
锦照:“不知,”她自嘲一笑,“大概是他良心发现了罢。”
“哼,他裴家人,生来就没有良心。”游乙子看锦照还稳稳坐在蒲团上,挑眉,“你还有事用得上老夫?”
锦照起身,盈盈一拜:“锦照还想求老先生赠些必备之药。”
他捋须,面露好奇:“寻常药物无非医跌打、发热、腹泻之类,裴府应当不缺。你要治什么?”
“锦照所需,并非治人之药,而是作恶之药。”她声音依旧轻柔,“请老先生赐我些可致人昏迷之药:一种能让人嗅过或服用后昏睡几个时辰;另一种是我自用,能令人长睡多日。此外,还求能致人痴傻之毒;以及遇水即溶、无色无味,却可顷刻间夺人性命的剧毒。还有……能让人失去神志的催情之药。”
游乙子未料到她娇柔声线竟如此平静地道出这些阴狠之物,心中一震,浅色瞳孔警惕地看向锦照:“要来何用?还要害自己?”
日光透过窗纸,柔和地映在她简单梳妆的侧脸上,她身形纤柔,眸光清亮,看起来毫无威胁力。
她柔声解释:“朝廷定会将我留到裴逐珖凯旋那一日,而到那时,裴执雪身死的消息应早已传回来了。届时我高兴还来不及,如何能在满宫人的关注下,日夜演好一个哀伤至极的寡妇?只求先生赐药,届时不要拆穿锦照。”
她说着,又弯腰敛衽,久久不起,道:“至于旁的药,锦照并无害人之心。只因遇人不淑,想留些保命的法子安寝罢了。”
游乙子面露悯色,挥了挥手:“老夫明白了。你所求之物,只多不少,自会有人送至你处。”他语气稍缓,又问:“那小子还有话要说,我唤他进来?”
锦照身如蒲柳,轻柔起身时,一粒水晶自眼中碎在地上,叫人好不心疼。她声音发颤:“谢先生赠药。请殿下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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