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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底下压着几封报纸和杂志,都是办公室的秘书员替他整理好放在那儿的。
他习惯性先翻了翻军报,扫过头版几条要闻,然后把军报叠好搁到一旁,底下是一本前两天才送到的《大众电影》,封面是一张彩色剧照。
黄土坡上,一个秀婉少女跪在荒坟前抬头望着天,侧脸的轮廓被夕阳勾勒出一道金边,旁边印着一行竖排的字:“新人演员许知卿:在黄土地里开出的花。”
沈霆屿动作顿了一下,他伸手把那本杂志拿起来,没有离开翻开,而是先看了一眼封面上的那张剧照。
当时她拍这场戏的时候,他就在黄土坡现场。
完整看完了她的整段表演,说不震撼是假的。
也是那一天开始,他才知道,原来演起戏来的她,可以是另外一个样子。
很陌生,但很迷人。
沈霆屿翻开杂志,找到内页那篇独家专访,标题下面有一张许轻轻在塔河镇拍戏间隙休息时的照片,她穿着戏服披着军大衣坐在酒坊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杯水,面带微笑眼神专注地看着前方。虽然不知道那一刻她在看什么,但上镜的演员就是有这种魅力,她的一个侧脸剪影,都自能吸引观众去帮她无限想象。
沈霆屿把杂志摊在桌上,一只手拧着钢笔帽,低头慢慢看完了那篇报道。
采访记者正是她的朋友方瑶,问她觉得自己是个什么样的演员。
许轻轻回答的时候引用了电影里的两句台词:“阿月想走出去,但走了很久才发现,她其实在走回去。我觉得演员也差不多,看起来是在演别人,但其实都是在靠近自己。”
这篇采访很长,后面的问题一个比一个深入,甚至问到了很多沈霆屿都不曾了解过她的角度。
沈霆屿看得入了神,将她的每一段回答都反复品读。
办公室的门没有关,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韩炜直接推门走了进来:“我说你怎么不在食堂,原来躲在办公室——”
话还没说完,他视线扫到沈霆屿面无表情将刚才还看得聚精会神的一本什么资料还是文件给收了起来,压到桌角的几本书下边。
韩炜话音一顿,走过去,顺手就抽出被他压住那本的东西,一低头,发现居然是本电影杂志。
目光落到杂志封面上,便什么明白了。
韩炜看了杂志两眼,又瞥了眼沈霆屿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嘴角慢慢咧开来。
“哟!”韩炜翻着杂志,调侃起来,“我说老沈,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关注文艺界的事了?你不是从来只看内参军报和人民日报吗。”
沈霆屿没什么表情地睇他一眼,伸手把杂志夺回来,放进抽屉里。
“啧。”见他这样,韩炜乐了,“得了,开个玩笑而已,谁也没说不许干部支持自己家属演艺发展。”
沈霆屿抬起眼看他一眼:“用你说。”
韩炜见他不领情,又道:“不过说真的,你媳妇儿这部电影,好像还真挺火的,前两天我还无意间听手下士兵在说呢,打算放假了特意去镇上电影院看。”想了一会儿,他有个主意,“这部电影,好歹也是在咱们营地培训的。不如,咱们搞个部队集中放映,放全体官兵都一起看,你觉得咋样?”
沈霆屿见他总算说了句中听的,低头沉吟片刻,道:“可,我去写批示。”
……
几天后,一个普通的夜晚。
部队的大礼堂便拉起了银幕。
这是沈霆屿批下来的集体活动,以“丰富官兵文化生活”的名义,在操场的大空地上搭起露天设备,放映一场《老窖酒镇》。
消息传开,战士们都激动起来。
这还是他们部队驻地第一次有这样的福利。
而且大家都知道,这部电影的主创团队,当初来他们部队封闭式军训过,那位叫许知卿的同志,还是他们副旅长的爱人。
放映前前半个小时,操场上的空地就陆陆续续坐满了人。马扎摆得整整齐齐,前排坐了几位营连干部,后排挤满了刚下训练还带着一身汗味的新兵,乌泱泱的,一眼扫过去只怕上千人。
沈霆屿并没有出现。
只有韩炜过来看了,韩炜走到第一排坐下,还没等电影开始放映,他突然想到什么,扭头冲身边的指导员低声说:“让那群臭小子待会儿看完了别起哄啊。”
指导员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笑了笑:“他们哪儿敢啊。沈副旅长的威名你还不知道?”
倒也是,那群臭小子顶多敢跟他起起哄,到了老沈面前,就像老鼠见了猫老实得很。哪怕现在他人没来现场,一个二个的,知道许知卿同志是副旅长的爱人,也不敢造次。
影片开始了,大家都收了声,聚精会神看得专心。
沈霆屿没去操场放映现场,却靠在不远处的白杨树下,远远看着。
电影在京市首映那天,他就已经看过了。
电影正放映到阿月蹲在灶台前烧火,火光照亮她半边脸颊,虽然她脸上抹了柴灰,但那张脸的精致和清丽,在大银幕上还是无所遁形,一时间,整个人操场上鸦雀无声。
上千双眼睛,一瞬不瞬盯着银幕上的人。
直到放到阿月和余富贵在战地医院前那场短暂的表白戏,阿月从身后抱住受伤的余富贵,操场中的战士们出现了一阵窃窃私语的骚动。
有的年轻小战士甚至看得闹了个大红脸,心砰砰狂跳,眼睛都不敢直视银幕了。
好像此时此刻,正被“阿月”抱住腰贴着脸表白的人,是他们自己一样。
几乎一大半的战士看到这段情节,都目龇欲裂地直拍大腿:笨蛋!蠢货!你快答应她啊!
你家里的老婆背着你偷人,野种都怀上了!
可余富贵什么都不知道,他义正言辞拒绝了阿月,甚至还冷脸冷言训斥了她一顿。
气得操场上那群战士直骂骂咧咧,真情实感地觉得着余富贵真他妈一冤大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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