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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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幽冥录（第1页）

弘治十六年仲春，姑苏城内，书生柳含章，字慕韩，年方弱冠，才名藉甚。其家素清寒，唯祖传古砚一方，质如玄玉，叩之金声，慕韩视若珙璧，日夕研磨，寒暑不辍。是岁大比，慕韩束装赴金陵乡试。行前，中夜独坐书斋，月华浸窗，凉风飒然，忽闻窗外簌簌有异声，启户视之，但见庭树摇影，阒无人迹，唯阶前遗一素笺，墨迹淋漓，书曰“金陵道险，魍魉窥途。慎勿近水，尤忌墨污。功名虽重，性命为枢。”字迹娟秀，似出闺腕。慕韩愕然，环顾四野，万籁俱寂，心疑为同窗戏谑，亦不甚措意，纳笺于怀，晓登舟。

舟行大江，烟波浩渺。慕韩负手舱外，诵读不辍。同舟有商贾数人，喧哗饮博。中有虬髯客，自称胡大，目灼灼频视慕韩案头古砚，啧啧称奇。慕韩厌其粗鄙，移砚入箧。越明日，舟泊燕子矶。众客登岸游赏，慕韩独留温卷。俄而风云骤变，墨云压顶，江涛壁立。舟子惶遽，急欲移舟避风。仓促间，慕韩忽觉背心一凉，如遭冰锥，继而天旋地转，竟失足堕入汹涌波涛之中！浊浪排空，瞬间没顶，但闻舟子惊呼、商旅喧噪，皆遥如隔世。冰冷刺骨，力不能挣，神识渐昏，恍若沉淫永夜。

不知几时，慕韩悠悠醒转，但见身处一荒径，天色晦冥，非昼非夜。四野蔓草萋萋，枯骨横陈，鴞鸣鬼啸，凄厉慑魄。寒风砭骨，衣裳尽湿，然抚之无水痕。惊骇欲绝，自忖“吾其死乎？”踽踽前行，见一巨木，参天蔽日，枝干虬结若鬼爪。树下趺坐一老妪，鸡皮鹤，形容枯藁，身前置一瓦缶，汤气蒸腾。妪见慕韩，哑声曰“郎君远来疲惫，可饮此汤，暂忘苦楚。”慕韩骤忆古籍所载，此乃孟婆汤也！魂飞魄散，踉跄疾走。妪于后桀桀怪笑，声若鸱鴞。

行行复行行，前路愈黯。忽见黑雾弥漫中，矗一巍峨城阙，高可接天，阴气森森。城楼匾额高悬，镌“幽冥界”三巨字，殷红如凝血。城门洞开，内中哭嚎之声，裂帛穿云，闻之毛尽竖。门侧鬼卒林立，或牛人身，或马面獠牙，铁链锒铛，驱赶新魂络绎入城。魂多缥缈，面带戚容。慕韩身不由己，随众前行。至城门，一青面鬼吏执簿喝问“来者何人？籍贯阳世，报来！”慕韩战栗具告。鬼吏翻检簿册，忽露惊疑之色，与旁一赤鬼低语“怪哉！此子阳寿未尽，簿载尚有五纪，何以猝至？”赤鬼阴测测道“此类事，非‘五通’作祟，即‘水魈’为祸。然既入冥府，岂能轻纵？押往森罗殿，听候阎君落！”言罢，二鬼以铁链锁慕韩，不由分说，押入城中。

城内景象，更骇心魂。刀山剑树，寒光闪烁；油鼎沸池，惨叫不绝。孽风呼号，吹散残魂；业火熊熊，炙烤罪骨。鬼影幢幢，受刑者哀嚎动地。慕韩心胆俱裂，垂不敢视。行至一宏阔大殿，匾曰“秦广王之殿”。殿柱漆黑，雕狰狞恶鬼。殿上高坐王者，冕旒垂面，貌甚威严，即秦广王蒋。殿下判官肃立，面如冠玉而目含冷电；牛头马面侍侧，狰狞可怖。无数新魂跪伏阶下，听候裁决。

鬼卒推慕韩至阶前。秦广王声如洪钟“下跪何人？所犯何业，招来！”慕韩泣诉堕江之冤。王顾判官“查其禄籍善恶。”判官展一玉册，光华流转，朗声诵曰“柳含章，苏州人氏。前身乃唐时一清正县令，因直谏忤旨遭贬，郁郁而终。转世积善，未曾大恶。今世本当享寿七十五，中年得第，官至五品，夫妻偕老，子孙绕膝。寿数未终，横遭水厄，确有蹊跷。”王蹙眉“阳寿未尽而枉死，必有隐情。带至‘孽镜台’前，照其前缘！”

鬼卒引慕韩至殿侧一高台。台上巨镜，高逾丈，镜框乃白骨镶嵌，寒气逼人。鬼卒叱曰“直面镜心！”慕韩仰视镜面，初时混沌，俄而光华大放，现出清晰景象金陵江畔，舟泊燕子矶。风雨将至，众客登岸。慕韩独坐舱中。忽见同舟虬髯客胡大蹑足潜入，面带狞笑，自怀中掏出一湿滑水草，其状诡异，隐泛幽蓝。胡大口中念念有词，将水草置于慕韩座下。草触船板，竟如活物蠕动，倏忽化为一缕黑气，缠绕慕韩双足！慕韩顿觉寒气侵体，神思恍惚，浑噩间行至船边。此时胡大疾趋其后，假作惊呼“书生小心！”伸手猛推其背心！慕韩立时坠江，浪花四溅。胡大则迅潜入舱内，撬开慕韩书箧，取走古砚，藏入己怀，复混入惊惶人群中，佯装呼救。镜像至此，慕韩如遭雷击，悲愤填膺，指镜中胡大厉呼“恶贼！还我命来！”

秦广王震怒“好个奸恶之徒！竟用‘锁魂藻’为媒，驱‘水魈’之力，行谋财害命之举！此藻乃水府阴邪之物，凡人得之，可暂驭水精，摄人魂魄于无形，阳世官府难察其迹！判官，查此恶徒根基！”判官翻检另册，禀道“胡大者，本名胡魁，乃江淮巨盗，杀人越货，积案如山。其祖曾救一受伤‘五通邪神’，得授邪术三种，此‘锁魂藻’施用之法即为其一。彼觊觎柳生古砚非凡品，乃行此毒计。然此贼阳寿未尽，尚有廿年，且身负邪神微庇，冥府一时难拘其魂。”王沉吟“阳寿未尽者，冥律不可强拘。然柳生之冤，岂可不雪？其躯壳尚在江畔芦苇中，为渔人所匿，未及腐坏。若七昼夜内魂魄得返，犹可复生。”

慕韩闻有生机，伏地泣求“阎君慈悲！恳怜弟子含冤，父母在堂，功业未竟，赐一线生机！”王悯其遭遇，然面有难色“汝欲还阳，须合三事一则，需有正直之神明为汝申诉于东岳帝君，获帝君朱批‘勘验无误，允予返魂’；二则，需寻得汝被害之确凿凭证，携返阳世，昭雪沉冤；三则，汝魂魄离体已三日，须于四日内办妥前二事，逾时躯壳朽坏，仙丹难救。”判官进言“大王，柳生前生为良吏，今世亦善士，遭此横祸，天理难容。卑职保举一人，或可助其申冤。”王问“何人？”判官曰“姑苏城外，有社神陆公明，生前乃宋末直臣，殉节而死，敕封为神，刚正不阿，嫉恶如仇。彼或愿为柳生奔走于东岳。”

秦广王颔“善！柳含章，赐汝‘冥途路引’一道，阴兵两名护持，往姑苏寻陆社神。切记，此行凶险，幽冥路上多恶煞，邪神爪牙或阻挠。务必于四日内寻得凭证，说动陆公上表东岳！”言毕，取一墨玉符牌予慕韩，又遣两名铁甲阴兵相随。慕韩叩谢再三，怀符佩牌，随阴兵出殿，踏上归途。

甫离森罗殿，阴风骤紧，黑雾翻涌。所行非复来时路，乃一狭仄幽谷，名曰“冤孽壑”。两旁巉岩嶙峋，状若哀嚎鬼面。谷中冤魂游荡，见生魂过，或悲泣索命，或狞笑扑噬。阴兵挥舞哭丧棒，黑气迸射，逼退群鬼。行至谷深处，忽闻腥风扑鼻，一巨物拦路，乃一三头恶犬，大如犀象，六目赤红，涎垂如瀑，咆哮如雷。阴兵厉喝“何方孽畜，敢阻冥府公干？”恶犬居中口吐人言“吾乃‘五通尊神’座下‘噬魂獒’！奉神谕，取柳生魂魄！尔等小卒，退避！”言罢猛扑。阴兵挺叉迎战，铿然有声。慕韩惊怖，紧握路引玉符。玉符忽生温热，一道清光罩定全身。恶犬扑至光罩，如触烙铁，惨嚎退后。正僵持间，壑顶传来清越钟声，一灰袍老僧虚影浮现，合十诵经。恶犬闻经，如受重击，三低伏，呜咽退入黑暗。老僧虚影向慕韩微颔，消散无踪。阴兵喘息道“此乃地藏菩萨分身显化，救护善信。行！”

出得冤孽壑，前望一川血水，波涛汹涌，腥气冲天，是为“幽冥血河”。河上仅一独木桥，滑腻难行。河中无数枯手伸出，欲拽行人入水。阴兵告诫“紧随吾后，心持正念，勿视河中幻象！”慕韩闭目凝神，紧随阴兵踏桥。足下枯手如冰，耳畔哀泣如潮“郎君留步…”“替奴申冤…”“下来同乐…”更有胡魁之声隐隐讪笑。慕韩默诵圣贤书，心志如铁。忽一巨手破浪抓来，阴兵急以棒格开。几经艰险，方渡血河。

又过“剥衣亭”、“迷魂坡”，历经鬼魅滋扰、幻境诱惑，终抵幽冥界边缘。遥见一巍峨关隘，上书“鬼门关”三字。守关鬼将查验路引玉符，验明正身，方予放行。出得鬼门，顿觉阴寒稍减，然四野仍昏蒙。阴兵指前方“过此‘阴阳界碑’，即入阳世地界。吾等职责已尽，不便越界。郎君珍重，寻社神！”言毕化作青烟消散。慕韩拜谢，一步跨过界碑。

眼前骤然开阔，虽仍夜色沉沉，然星月微光可见，草木气息可闻。慕韩魂魄飘荡，急寻姑苏方向。忽见前方荒野有灯火如豆，近观乃一小庙，匾曰“陆公祠”。心知此必社神所在，急入庙中。庙宇狭仄，神像乃一儒冠老者，长髯飘拂，目光如炬。慕韩伏地泣诉冤情，呈上冥府路引。神像双目骤放神光，一缕青烟自像顶溢出，化为实体，正是陆公明，绯袍玉带，威仪凛然。

陆公明听罢，怒冲冠“岂有此理！五通邪神，久害江左，今其爪牙竟敢戕害善士，谋夺宝物！此獠不除，天理何存？”复叹曰“汝之冤情，吾已洞悉。然东岳帝君处，非有铁证，难动天听。汝言古砚为关键，须寻获。此砚非凡物，乃汝前身为县令时，有恩于一歙州制砚名家，其临终以祖传‘龙尾山玄玉髓’精琢相赠，蕴一丝文脉正气，可辟邪祟。胡魁邪术得逞，全赖汝当时未携砚在身。今砚落贼手，邪神或已察觉其妙，恐生变故。”

慕韩忧心如焚“茫茫人海，贼人踪迹何寻？砚台更如大海捞针！”陆公明沉吟片刻，目露精光“吾有计！汝魂魄可暂附于祠前古柏之上。吾当托梦于本邑正直捕头赵刚，言明案情，使其率人暗查胡魁踪迹。胡魁得砚，必急于脱手或献于邪神。吾再遣座下‘耳报童子’，昼夜监听四方讯息。然关键处，需汝亲为——汝魂魄须潜入胡魁梦境，或可探知藏砚所在！此举凶险，若惊动邪神，恐遭反噬！”

慕韩慨然“但能雪冤，虽魂飞魄散，无所惧也！”陆公明颔，施法将慕韩魂魄引入古柏。柏树顿生光晕。陆公明则焚符作法，一缕神念直入姑苏城捕头赵刚梦中。赵刚梦见神人告以详情，惊醒后，虽觉荒诞，然念及近日江畔确有书生失踪案，且素知陆公祠灵验，宁信其有，遂密召心腹，布置侦缉。

且说胡魁，自燕子矶得手，携砚遁入金陵，匿于秦淮河畔一暗娼家中。然怪事频生每欲售砚，买家或暴病，或见鬼魅，交易不成；砚台置于室内，夜半常闻呜咽之声，墨池中竟隐现慕韩悲容！胡魁大惧，知砚台有异，不敢再留，遂星夜兼程，欲返巢穴——太湖中一荒岛“鼋头渚”，将砚献于供奉之“五通神像”，求神力镇压。此岛乃其贼窝，机关密布。

陆公明座下“耳报童子”探得胡魁行踪，急报社神。陆公明唤醒柏中慕韩“贼人将遁入太湖，献砚邪神。事急矣！今夜子时，吾施法助汝入其梦境，务必探明藏砚确处！”慕韩应诺。

是夜，鼋头渚贼巢，胡魁疲极酣睡。慕韩魂魄在陆公神力加持下，如轻烟潜入。胡魁梦中，但见身处森罗殿，牛头马面锁其颈，秦广王怒拍惊堂木“胡魁！谋财害命，罪不容诛！交赃物！”胡魁梦呓“砚…砚在…神像座下…第三块活砖内…”话音未落，梦中神像骤然睁眼，血光四射，化作一狰狞邪神（五通之一），厉啸“何方小鬼，敢窥吾事！”一股黑气如箭射向慕韩魂魄！慕韩如遭重击，魂魄剧震，险些溃散，幸赖陆公明在外全力护持，急引其魂归古柏。慕韩魂体黯淡，然喜道“得矣！砚藏神像座下第三活砖！”

陆公明即刻再托梦赵刚，告之藏砚处及岛上布防。赵刚得讯，率精干捕快、水师官兵，夤夜突袭鼋头渚，激战贼众，捣毁邪神淫祠，果于神像座下活砖内起获古砚。胡魁顽抗被擒。

砚台送至陆公祠。社神陆公明沐浴焚香，取砚置于香案，对慕韩魂魄道“此汝心爱之物，亦为证物。今需汝一缕至诚精魂，融入砚中，激其文脉正气，化为可呈于东岳之‘血证’！”慕韩依言，凝神聚念，魂魄精华丝丝渗入砚台。霎时，古砚毫光大放，墨池中隐现慕韩堕江景象及胡魁施术推人之罪状，清晰如绘！更奇者，砚侧竟沁出数点血珠，殷红刺目，凝而不散——此乃冤魂血泪所化！

陆公明大喜，即取砚台，以神力书写表文，详述冤情，连同血证古砚，遣神驹火直呈东岳泰山府。东岳帝君览表验砚，见血泪斑斑，景象昭然，震怒非常，挥朱笔批曰“冤情属实，天道宁论！敕令即返其魂，严惩凶邪！五通淫祀，伤天害理，着雷部正神，克日剿灭！”神旨降下，金光万道。

时值慕韩魂魄离体第七日，金陵江畔芦苇深处，渔人守其躯壳旁。忽见天际金光一缕，直射躯壳。慕韩躯体一震，面色转红，胸复起伏！渔人惊喜交集。慕韩睁眼，恍如隔世，唯背心阴寒隐隐，怀中那页警示素笺犹在。而太湖之上，雷云骤聚，霹雳交加，鼋头渚邪神庙宇尽毁，胡魁于狱中忽七窍流血，狂呼“神罚”而暴毙。江淮间多处五通淫祠，同日遭天火焚烬。

慕韩还阳，持古砚及冥府记忆为证，鸣冤于官。官府已得赵刚详报，验明案情，旌表其志。慕韩感渔人救护之恩，厚赠之。次年乡试，携砚入场。砚中血泪痕迹宛然，然墨尤为光润，下笔如有神助，竟中解元！殿试又登进士第，授官翰林。为官后，劾天下淫祀，请禁邪术，龙颜嘉纳，下旨严饬。慕韩感陆公及幽冥诸神之恩，重修社庙，香火鼎盛。又于书斋悬“还阳古砚”，朝夕相对，惕厉自省，一生清正，寿终七十五，无疾而寝。临终前，见陆公明绯袍相迎，笑曰“帝君念汝有功于正气，授汝本地城隍之职，可愿往？”慕韩含笑而逝。殓时，家人视其古砚，墨池竟已乾涸，唯留数点血痕，赤艳如初。

呜呼！阳世有漏网，阴律无遁情。匹夫含冤，上动九霄；神目如电，报应分明。观柳生之奇遇，岂偶然哉？正气存乎方寸，虽万劫而不灭；奸邪纵逞凶顽，终难逃乎天刑！砚台凝血，非独书生之泪，亦为天道之睛。后之览者，可不慎乎？可不畏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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