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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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昆仑墟传（第1页）

大周天授元年，女主武曌临朝称制，改元易朔，乾坤震荡。时有忠耿之臣洛文渊，官居凤阁侍郎，性如砥柱，骨似精钢。因屡谏则天莫以酷吏构陷宗室、残害李唐忠良，触怒佞臣来俊臣。俊臣阴鸷，深嫉文渊清望，乃罗织“私结庐陵王，图谋复辟”之罪，密遣爪牙夜入洛府，埋藏逆书于庭前古槐之下。未几，金吾卫骤至，掘地得“证”，文渊百口莫辩。则天虽惜其才，然惑于俊臣巧言，兼欲震慑朝野，遂下诏夷其三族。可怜洛府百年簪缨，顷刻间玉石俱焚，男丁枭，女眷没官，唯文渊幼子洛云卿，年甫十龄，是日恰随塾师远赴嵩阳书院辩经，归途闻噩耗，如遭雷殛，呕血数升，昏厥于道。塾师肝胆俱裂，携其遁入王屋山深处。

云卿本玉堂金马之子，骤堕深渊，麻衣跣足，形容枯槁，唯颈悬祖传之“玄螭珏”，乃昆仑古玉所琢，触手生寒，有凝神定魄之异。师徒匿于荒谷破窑，饥食野蔌，渴饮涧流。未几，塾师忧愤成疾，溘然长逝。云卿草葬恩师，伏坟泣血，指天立誓“不诛武瞾、来贼，不雪父冤，云卿有如此簪！”竟折木为簪，刺臂铭志，血染襟袖。遂怀半块麦饼，孤身西行，欲赴昆仑绝域，传闻彼处有仙人遗迹，或藏通天彻地之术。

其跋涉于流沙瀚海，风刀霜剑，步步泣血。遇沙暴蔽日，则匍匐石隙；逢饿狼环伺，则燃蒿草惊退。唇裂如龟甲，足底血泡叠生，几度昏厥沙碛，全仗玄螭珏寒流护心，方得不死。经年余，抵昆仑北麓，但见千峰负雪，万壑凝冰，罡风如刀，割面生疼。云卿力竭粮绝，倒卧于雪谷冰窟，奄奄待毙。朦胧间，似见一白须皓、鹤氅星冠之道者，踏雪无痕，近前叹曰“孺子根骨清奇，戾气缠身而灵台未泯，合该入我门墙。”遂以掌心抵其天灵，一股温煦浩荡之气沛然注入，云卿如沐春风，沉疴尽去。及醒，身已在万丈绝壁之“玉虚洞天”中。

道者自号“玉磬子”，乃先秦时避世修士，已历三百余春秋。洞壁凿满蝌蚪奇文，乃上古《混元真经》，兼有《九霄剑箓》七十二式，皆夺天地造化之功。玉磬子曰“习此经剑，非二十载苦功不可窥堂奥。汝心有血海深仇，戾气如炽，强练必致走火入魔。须先涤荡神魂，体悟天道无情而育万物，至刚至烈终非上乘。”遂授其《冰魄凝心诀》，令其日坐寒潭，观想雪山亘古寂寥。云卿为报大仇，强抑悲愤，澄心静虑。初时杂念纷纭，父族喋血之景历历在目，几欲狂；渐次心湖如镜，唯余冰雪澄澈；终至神游太虚，与昆仑皓月同辉。如此寒暑十易，云卿神华内蕴，目如深潭，已初悟“以柔克刚，以静制动”之至理。

玉磬子始传《混元真经》。此经包罗万象，吐纳导引、易经洗髓、奇门遁甲、医卜星象，无所不涉。云卿昼夜研习，吐纳昆仑至清之气，导引周天星辰之力，肌肤渐莹如玉，筋骨隐透金声。更修《九霄剑箓》，以冰为刃，斫风舞雪，初时剑气森寒，摧折松柏；十年后，剑光敛如秋水，点雪无痕，而百丈外冰峰可裂。其间，玉磬子常携其攀绝壁、探幽穴、斗雪魈、擒玄雕，以实战砥砺其技。某日于冰川深涧，偶得万年玄冰精英，玉磬子助其炼为“玄冰剑”，剑成之日，龙吟响彻山谷，百里飞雪倒卷。

忽忽二十载，云卿年届而立，神仪明澈，飘然有出世之姿。玉磬子观其气象，颔道“汝艺已成，然尘缘未了，戾气虽化，执念犹存。当入世了结因果。唯需谨记刚极易折，慧极必伤；诛恶务尽，然苍生何辜？”言罢，赠一锦囊曰“事急方可启。”遂化清风而去，洞府轰然闭合，唯余冰雪茫茫。

云卿拜别仙踪，东归中原。时值武周神功元年，张柬之等已复李唐神器，中宗李显复位，然韦后乱政，安乐公主骄奢，朝纲犹浊。云卿易名“寒江”，伪作游方道士，悬葫卖卜于洛阳城南。其卜筮如神，兼施符水疗疾，活人无算，人皆称“寒江子”。然其深心，日夜探查当年洛府惨案余孽。得来俊臣虽早伏诛，然其心腹酷吏周兴、索元礼之流，竟因攀附韦后，复得重用，尤以索元礼为甚，擢升刑部侍郎，专司诏狱，罗织之术较俊臣犹有过之，人号“索命阎罗”。云卿闻之，眸底冰霜骤凝。

索元礼性狡诈多疑，府邸如铁桶，豢养西域鬼僧、岭南蛊巫为爪牙，更以邪术布“九阴搜魂阵”于寝阁，生人近之则魂魄溃散。云卿数度以元神窥探，皆被阴煞之气所阻，反遭反噬，气血翻腾。知不可力敌，乃另辟蹊径。时安乐公主新筑“定昆池”，欲昆明池，广征奇石异卉。云卿探知索元礼为媚主，正遣心腹于剑南道搜求一株稀世“血玉珊瑚树”。遂星夜兼程，先至蜀中，以重金购得毒叟秘制“牵机引”。此毒取自南海七种奇虫，无色无嗅，中者如患风痹，三月后经脉尽断而亡，神仙难救。

云卿伏于剑南古道，俟索府爪牙押运珊瑚树车队至，乔装山匪突袭。彼等虽悍，焉敌玄冰剑气？瞬息毙杀，唯留领头者。云卿以《混元真经》所载“迷魂大法”控其心神，将“牵机引”化液，遍涂珊瑚虬枝缝隙，复抹去其记忆。车队抵洛，索元礼见珊瑚树瑰丽无双，果大喜，亲置密室赏玩，日日以手抚摩，毒质遂由肤腠渗入。

未几，索元礼渐觉手足麻木，医官皆言“风邪入络”，进参茸虎骨，反促毒。三月期至，正值韦后夜宴群臣于定昆池。酒酣耳热之际，索元礼忽怪叫一声，口吐白沫，浑身痉挛如牵线木偶，七窍沁出黑血，暴毙于玉阶之前！满座皆惊，韦后怒斥医官无能。然此毒诡秘，时人莫知，唯云卿于暗处冷眼观之，心道“此乃第一滴血。”

索元礼暴亡，其党羽周兴惊惧，告病闭门，增护卫十倍，饮食皆以银针试毒，寝则着金丝软甲。云卿知寻常手段难近，乃借“寒江子”之名，散播“城西乱葬岗夜现帝流浆，可铸神兵”之谣。周兴性贪，兼好收集神兵利器，闻之心痒，终按捺不住，于月晦之夜，亲率精锐家将往掘。云卿早布“九宫迷魂阵”于岗上，浓雾骤起，鬼哭啾啾。家将目眩神迷，自相残杀。周兴独陷阵眼，忽见无数冤魂索命，皆其昔日构陷之人，血肉模糊，狞笑扑噬。周兴魂飞魄散，肝胆俱裂，狂呼乱舞间，竟以佩刀自戕，刎颈而亡！及雾散，人见其尸，皆谓厉鬼复仇。

连诛二凶，云卿本欲直指宫阙，然念及玉磬子“苍生何辜”之诫，兼感武瞾虽崩，韦后、安乐淫乱宫闱，任用宵小，黎民苦苛政久矣。适有临淄王李隆基，暗结豪杰，谋除韦党。云卿观其器宇轩昂，有太宗遗风，遂深夜潜入王府，留书示警“韦氏鸩君在即，王当图。”并附韦后毒杀中宗之密证。隆基大惊，然见字迹如剑刻冰雕，心知异人相助，遂决意起事。

景龙四年六月，韦后毒弑中宗，秘不丧，欲效武瞾故事。李隆基得云卿警示，联合太平公主，先制人。是夜，韦氏党羽控南衙禁军，隆基率“万骑”自玄武门入。血战方酣，韦后亲信、驸马韦捷率“铁甲卫”死守太极殿，弓弩如雨，万骑死伤枕藉。危急时，忽有白衣道人踏月而来，翩若惊鸿，正是云卿！其玄冰剑出鞘，寒光暴涨如银河倾泻，殿前石阶尽覆坚冰，铁甲卫步履维艰。云卿身影如幻，剑点寒星，所过之处，冰棱迸射，甲胄洞穿，韦捷咽喉一点红痕，愕然毙命。众军骇然，攻势顿溃。隆基趁势猛攻，终诛韦后、安乐于宫闱。

李唐再造，睿宗登基，隆基进封平王。朝廷大索功臣，尤欲寻白衣道人。然云卿飘然远引，唯于洛府废墟前，酹酒焚香，告慰父灵。忽有内侍捧旨至，言圣上感念义士，追赠洛文渊为太子太傅，谥“忠毅”，敕建祠祀，并诏“寒江子”入朝，封国师。云卿遥望宫阙，淡然一笑，取出玉磬子所遗锦囊，中有一笺，书曰“昆仑之墟，有鼎名‘九嶷’，镇山河气运。今星象示警，鼎气西泄，恐有巨妖破封。归！”

云卿神色骤肃，向使者揖道“山野之人，疏懒成性，不堪爵禄。惟愿陛下亲贤臣，远小人，致太平，则忠魂可慰，万民幸甚。”言罢，身化长虹，贯入云霄，直投昆仑而去。使者瞠目，唯见雪地上留诗一“廿载冰魄淬孤心，一剑光寒浊世清。恩仇了却拂衣去，昆仑顶上镇玄冥。”

后人传言，云卿归昆仑后，于玉虚洞天坐化，元神入主九嶷神鼎。开元年间，吐蕃妖僧引天竺魔众欲盗鼎气，忽有雪崩如龙，玄冰剑气自鼎中出，千里冰封，魔众尽殛。自此，西域慑服，百年无犯。史官论曰“洛子云卿，身负奇冤，遁迹仙山。其艺也，通天彻地；其志也，贯日长虹。诛酷吏如刈草芥，助李唐于累卵时，功成不居，飘然远引。然其心系苍生，神镇昆仑，岂非以一身为鼎镬，炼血仇为护世之薪火乎？昔者豫让漆身吞炭，荆轲悲歌易水，较之云卿之隐忍刚毅、胸纳乾坤，犹萤烛之于皓月也！至若九嶷鼎畔，玄冰长耀，风雪昆仑，永证孤忠，此诚天地间一段不朽传奇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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