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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2章 破格之议（第1页）

“公主？”最开始推举宣赫连为正使的那位老臣反应最激烈，几乎是在听到王卓衡这话的同一时间脱口而出“岂有让女子为正使的？开什么玩笑！”

这句质疑之声因为太过惊讶而显得格外清晰，就连侍立在御书房外的下人几乎都听到了里面的动静，有几个胆小的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往身后倒退着挪了一两步。

唐泽庆那张素来古板的面孔上，也写满了“此事万万不可”几个大字，虽没有向那老臣惊到脱口，但反倒是显出了一种比平日的古板更深沉的审慎。

“陛下，”唐泽庆转向赤帝躬身道“历年来，邦交出使从未有过以公主为使团正使之先例，况且列国邦交的场合之中，使臣往往需要具有强辩的语言能力，可皆是男子应对之场合，如何能让公主唯一一个女子之身涉事其中。”

当听到王卓衡这句惊人的进言后，席安在的脑海中立刻飞转了起来，只稍一想，便知此事大不可为“学士此议实在欠妥，若说让公主出使，莫说我们盛南了，就连其他几国也素来都没有过这个先例，况且就算是让公主出使，那现在能担此任的人选，不就是只有七公主一人了吗！”

听到这话，众人这才恍然，大家都忘了，如今赤帝膝下只有赤昭华这一个公主了，长公主赤昭曦已薨逝，四公主赤昭宁也贬为庶人、永不入宫，那就只剩下一个尚未及笄的小公主赤昭华。

“这可万万使不得啊！”裴书倡也应着席安在的话说“那七公主殿下如今尚未及笄，如何能担此大任，况且还是个女子，如何引领使团那么多的下臣和随团众将士？”

“裴大人此言差矣。”王卓衡在听前面几人的争辩时觉得不需要过度反驳，因为他们说得的确是现实问题，但裴书倡这话一出，他却觉得无论如何也要做出反驳“不论是男子还是女子，能担任使团正使之人的身份，定然是尊贵显赫，且都已经担任了这等重任，如何不能引领使团？随行的下臣和将士难道会因为公主是女子之身，便不听命于她？若真如此，岂不是以下犯上？”

他这番话，驳斥得裴书倡哑口无言，最后只得再回一句“那也不可让女子任正使啊！”

王卓衡摇了摇头，面无表情地转过身，不再看裴书倡的反应，悄然观察了一下其他几位大臣的脸色。

冯俊海此时也皱起了眉头，虽然没有说话，但他看向蔺宗楚的目光里，却透出摇摆不定的意思，他也想像眼前这位天下第一谋士请教一二，即便一言不，或许还可从蔺宗楚的脸上读出些端倪。

只不过蔺宗楚依旧是那副入定的模样，双手拢在袖中，微微低垂的眼帘，让冯俊海隐约觉得，他对王卓衡的提议似乎并不意外。

因为今日留下诸位大臣的主要目的是为了使团一事，所以赤帝特别让闫公公留了三位鸿胪寺的官员，除了鸿胪寺卿席安在和鸿胪寺少卿裴书倡外，还有一位便是另一个鸿胪寺少卿许尚易。

王卓衡除了想看蔺宗楚的反应外，更想知道自己这提议，能否过得了鸿胪寺三位大人的认可，可除了席安在和裴书倡有明显的反应之外，许尚易的表情不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一丝愕然之意都没有表露出来。

“难道……”王卓衡心中暗暗揣度“蔺太公和许大人心里是认同我这建议的？”

逡巡一周，王卓衡静静站在原地，原本还犹豫不决的提议，在看到宣赫连、蔺宗楚和许尚易的表情后，即便是没有给他任何反馈，却也比那些带着明显抗拒之意的大臣要好，对王卓衡这个新晋入朝的区区学士来说，就像是给了他无声的认可一般。

众人议论声减小，王卓衡静默片刻，终于再次开了口“诸位大人的顾虑，下官也不是不明白。”他向这一圈人分别拱了拱手，声音依旧清朗而平稳，完全没有因为方才那番激烈的反对而产生丝毫动摇。

赤帝见他这般坚定，虽然心中也是不大认同他的提议，可眼下其他几位大臣给出的人选皆已被否，既然没了主意，不如先听听这个新晋学士为何有此一议，便轻轻地向他点了点头，声音沉沉道“王学士，你既有此议，说明你心中是有些判断的，诸位爱卿不必如此激动，且听一听学士为何有此一议。”

得了赤帝的允准，王卓衡向御上深深一揖，直起身来时，目光径直落在了御案前那片被日光映得亮的地砖上。

“陛下，诸位大人，微臣方才斗胆提议以公主为正使，并非一时兴起，更非有意标新立异。”王卓衡的声音不急不缓“诸位担忧之处，无非是三件事——其一，公主是女子，列国邦交场合上从未有过女子为正使之先例；其二，如今公主之选只剩七公主殿下一人，可七公主如今尚未及笄，年岁太轻，恐难当大任；其三，让公主出使，或可被乾辉视为盛南有意和亲，反倒丢了国体。下官说得可对？”

冯俊海看着眼前这个沉稳的新晋学士，没有点头赞许，也没有摇头否定，不过心中却是闪过一丝意外，这般年轻、又毫无根基背景的新人，竟能做到在众臣和赤帝面前处乱不惊，甚至还先把反对自己的那些理由都替他们梳理个一清二楚，实在难得。

而另一位老臣则从鼻中嗤出一股怒气“正是，仅这三点，便绝不可让公主任正使！”

王卓衡向唯一回了他一句的老臣拱了拱手“既如此，有劳诸位且听下官一言。”随即，又转向赤帝躬身开口。

“陛下，乾辉如今在平宁国东境集结兵力，不论对我们盛南、还是北边的安阳，他们一定都是心存戒心的。倘若盛南此行遣一位亲王或重臣为正使，乾辉或许会因此提高警惕，那么届时我们使团的一举一动都可能受到严密的监视，甚至一言一行都会被乾辉过度解读。”王卓衡说着，眼神向身旁几位老臣看了看，并十分谦逊得欠了欠身“但若我们使团的正使是一位公主，乾辉的戒心定会自然而然消减大半，在他们心里，难免不会揣测——盛南派一个‘花瓶’前来贺寿，看来真是对平宁没有丝毫在意，甚至还可能想借公主这个‘花瓶’，有些言外之意，比如……联姻。”

“联姻万万不可！况且七公主年岁尚小，如何使得……”席安在急忙开口打断，却被赤帝压住“别急，让王学士把话说完再议。”

王卓衡向赤帝拱手作了个揖，表示感谢赤帝给他这个机会说话，便也向席安在浅浅一礼“席大人莫急，下官并不是说我们派公主为正使，便是有联姻之意，只是我们要让乾辉有这样的感觉，让他们以为我们有此意，这才是我们想要的，是我们想让他们这么想的。而非是我们盛南真的有意联姻。”

“王学士，本王有一问请教。”宣赫连忽然开了口，虽然脸上只有面无表情的冷峻，但言语间却透着恭敬之意“不论我们是不是真的有心联姻，却叫乾辉这么以为，岂不是要置公主于窘境？”

“王爷所问乃是使团关键所在。”王卓衡看向宣赫连的眼神十分坚定，也同样带着恭敬回道“为了保护公主安危，那么使团的人员部署就必须要经过严格筛选，不止是要武功上乘的侍卫护驾，更要求他们需要有极强的反应和应变能力，若是能在权谋上助得公主一臂之力，那更是事半功倍。”

听了他的话，宣赫连微微颔，没有再提出新的疑问，王卓衡便转回身子，目光扫过周围其他几位大臣道“依着陛下的圣意，我们使团此行明面上是去贺寿的，但暗地里却要行隐秘之事——比如探查乾辉今时今日的实际国情，或还可能因此再添些其他的任务目的，但不管我们真实目的是什么，但在明面上都已经让乾辉对我们放松了警惕，那么暗地里便是对我们执行此任务的侍卫们多了一层保护。此乃微臣建议公主为正使的第一点原因——示弱隐强，韬光养晦之策。”

话到这里，那位最初推拒宣赫连的老臣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要反驳什么，可一见蔺宗楚竟然意外的、很轻地点了点头，便又把话咽了下去。

“王学士这番话……”裴书倡低低地抱怨了一声“怎能把公主比作‘花瓶’呢，真是大不敬啊——”

“王学士的话的确有点太过直白，甚至有点不中听，”冯俊海竟先开口驳回了裴书倡低声的怨怼“但字字句句都点在关键，这道理确实没错。”

“王学士，你还年轻，有些时候，措辞还得恭谨着点。”赤帝沉声开了口，好像对他这番言论并无反对之意，但明显是很不喜欢王卓衡把赤昭华说成“花瓶”这样直白的比喻“七公主乃是朕如今唯一的公主，虽不涉朝政，可她却也是在百姓遇险时，能考虑周全的聪慧之人。”

“陛下，是微臣僭越了，”王卓衡闻言急忙撩袍跪地“请陛下治罪。”

“罢了，你起来说话。”赤帝虚抬了抬手“你方才说的那些，只是第一点原因，接着说吧，注意你的用词。”

“谢陛下宽宏大量，微臣定会注意。”王卓衡深深叩了一，便站起身继续道“第二点，正使为公主，非但是我们破了礼数，反而更彰显盛南贺寿的诚意。”

再开口之后，王卓衡语气中更加重了几分对赤昭华的敬意“唐大人祖辈都是礼法大家，对于列国邦交礼制是最清楚不过的，那么皇室皇子作使臣的也不在少数，于礼法上自是比亲王更尊贵些，但若我们派了一位公主——一位嫡公主为正使，在礼法上来看，应是不会比皇子出使的份量轻多少，但一定是重于亲王大臣的，或许因为公主嫡出的身份，而更彰显其地位。”

“话虽如此，可毕竟公主为正使，咱们盛南史上还从未有过先例。”唐泽庆并没有直接反驳，而是好像真的在考虑王卓衡的话“若真委任女子作为正使，恐怕实在冒险。”

“的确是有些冒险的，所以下官才会说——‘不妨破一个先例’。”王卓衡向唐泽庆拱手道“七公主殿下乃是盛南皇室嫡公主，以嫡公主身份为使臣，在礼法上可谓是至高规格，那燕帝即便再是如何骄横，也不能说我们盛南对他不尊不敬。毕竟，陛下将唯一的嫡公主都派去为他贺寿，这份诚意，想来也足以让燕帝在礼法上调不出瑕疵。反倒是燕帝若在寿宴上，因七公主殿下的女子之身而慢怠了些许，便等于当着列国使臣的面，自毁了历年来的邦交礼数。”

看唐泽庆不再出言质问，王卓衡便转向赤帝“陛下，依微臣拙见，想来那燕帝应当不会蠢到这个地步。所以，公主出使，非但不是失礼，反而更是我们盛南以礼相待，甚至是用了最高规格的礼制，虽然是位公主，但我们也有礼制为盾，让乾辉绝不会在明面上轻慢了我们盛南的使团，更不会慢怠七公主殿下。”

赤帝看了一眼唐泽庆，唐泽庆先是沉默了片刻，随即回道“回陛下，若以七公主殿下的身份出使，在礼法上确是至高诚意的体现，无可挑剔。”

赤帝收回目光，没有再问下去，又一次将视线落在王卓衡身上，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其三，便是礼仪周全。”王卓衡顺着唐泽庆和赤帝最在意的问题——使团表面上展现出来的礼法问题继续深入解释“唐大人方才还担心七公主殿下在乾辉朝堂上如何面对那些具有雄辩之力的男子口舌，恐因此失仪。这一点微臣倒是有不同看法，七公主殿下自幼受到宫中最好的礼仪教导，一言一行本就代表着盛南皇室风范，如何还会有此担忧？”

唐泽庆欲再张口质问，王卓衡这次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朝着赤帝拱手道“陛下，微臣虽入朝不久，却也知道七公主殿下在上元花灯会和金花礼上两次遇险、且临危不乱之事，能在刺客面前不自乱阵脚，甚至还能在那般情急之下顾及百姓的公主，又怎会在燕帝面前失仪？微臣以为，七公主殿下受教的礼仪与沉稳，恰恰是担任正使的优势。”

闻言，唐泽庆居然收回了刚要脱出口的话。

他当然知道赤昭华的那两次遇袭之事，也知道在两次事件后，在被因打斗而毁坏的现场中，是由赤昭华出面安抚了百姓的情绪，甚至还从自己宫中出资，以倍数予以当晚受损或受伤百姓赔偿抚恤。

这事一生，第二天便在前朝传开，只不过那时候大家多是把目光聚焦在了遇袭之事上，却少有人注意到赤昭华的行止。

但王卓衡这时候提起此事，倒让他这个一直依循礼法的人，一时间找不出驳斥的切入点了，就连御案之后的赤帝，在听了王卓衡这番话后，似乎也有了些许动摇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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