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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那种声音
夜里,月亮又缺了一块。
阿诚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他站在廊下,仰着头,看着那块被什么东西咬掉的月亮,看着缺口处渗出来的暗红色光芒,心里忽然觉得很平静。怕了这么多天,眼泪流了这么多天,现在他不怕了,也不想哭了。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林烬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把旧扫帚——竹柄已经被磨得光溜溜的,泛着暗黄色的光泽。他握着扫帚,像握着一把剑,但比握剑的时候更稳。
“它来了。”林烬说。
阿诚没有问“谁”。他知道。他听见了那种声音——不是敲击声,是脚步声,很重,很慢,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从地底下走上来。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口上,震得他骨头都在响。菜地里的土开始翻涌,不是一个小土包,是整片菜地都在翻涌,像被煮沸了的水。泥土向两边裂开,露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沟壑里涌出黑色的、浓稠的、像沥青一样的东西。那些东西慢慢聚拢,慢慢成形,变成了一个人形。比之前更大,更黑,更浓。它站在沟壑边上,低着头,像是在看着自己刚爬出来的地方。
然后它抬起头。没有五官,但阿诚知道它在看着自己。那种目光,不是看人的目光,是看食物的目光。
它动了。不是走过来,是抬起手——那只黑色的、瘦骨嶙峋的手,五指张开,朝阿诚的方向轻轻一挥。阿诚没有感觉到任何东西,但他身边的枣树忽然从中裂开了。不是被劈开的,是从内部裂开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了。树干四分五裂,木屑四处飞溅。枣树倒下来,砸在院墙上,轰的一声,墙塌了半边。
老人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提着那盏旧灯笼。灯笼的光很暗,但那个人形看见光,往后退了一步。就一步。然后它又站住了,歪着头,像是在打量那盏灯笼。它又抬起手,这次是朝老人。阿诚想喊,嘴张开了,声音却不出来。他看见老人的身体忽然僵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然后老人的脚离地了,慢慢地升起来,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着脖子提了起来。老人的脸涨得通红,嘴张着,想呼吸,吸不进去。他手里的灯笼掉了,落在地上,灭了。
阿诚跑过去,想接住老人,但他跑不动,腿像灌了铅。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老人的身体越升越高,越升越高,升到半空中,停住了。那只黑色的手还在举着,五指微微收拢。老人的脖子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是骨头在碎裂。阿诚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拼命地跑,腿终于动了,他跑到老人下方,伸出手,够不着。他跳起来,还是够不着。
林烬动了。他握着那把扫帚,朝那个人形走过去。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走到人形面前,举起扫帚,朝那只黑色的手臂打下去。扫帚打在上面,出金属撞击的声音,火星四溅。那只手臂晃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人形转过头,看着林烬。那张什么都没有的脸上,忽然裂开了一道缝——不是嘴,是眼睛。一只巨大的、圆形的、血红色的眼睛,从裂缝里露出来,盯着林烬。那只眼睛没有瞳孔,但林烬觉得它在看着自己,看着自己身体里最深的地方。
他又举起扫帚,打了一下。这一次,扫帚断了。竹柄断成两截,落在地上,弹了两下,不动了。林烬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半截扫帚,看着那只血红色的眼睛。他没有退,也没有怕。他看着那只眼睛,开口了。
“放了他。”
声音很轻,但那个人形听见了。它歪着头,那只血红色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后它松开了手。老人的身体从半空中掉下来,阿诚冲过去,接住了他。两个人摔在地上,阿诚的后背撞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有松手。他抱着老人,感觉到老人的身体在抖,像一片风中的枯叶。
“老爷子,你没事吧?”阿诚的声音在抖。
老人咳嗽了几声,喘着气,说不出话。他的手摸着脖子,脖子上有一圈青紫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阿诚抱着他,站起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腿一软,差点摔倒。林烬走过来,扶住他,接过老人,把他抱进屋,放在床上。
阿诚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人形。它没有走,站在那里,那只血红色的眼睛还盯着他。它又动了,这次是朝阿诚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踩在地上,出沉闷的响声。阿诚站在那里,没有跑。他看着它走过来,看见它身上那些黑色的、蠕动的纹路,看见它脚底下那些被踩碎的石头,看见它身后那道深深的沟壑里还在往外涌着黑色的东西。
它走到阿诚面前,停下来。它比他高很多,阿诚仰着头,才能看见那只血红色的眼睛。那只眼睛在看着他,一眨不眨。然后它又裂开了一道缝——不是眼睛,是嘴。一张巨大的、黑色的、布满尖牙的嘴,从脸的下半部分裂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口腔。一股腥臭味从那张嘴里涌出来,阿诚捂住鼻子,差点吐出来。
张嘴开口了。不是人说的话,是那种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闷闷的声音,像打雷,但更低沉,更低,低得人的骨头都在跟着共振。
“把……他……给……我……”
阿诚知道“他”是谁。他摇了摇头。
张嘴合上了。那只血红色的眼睛眯了起来,像是在生气。它又抬起手,这次是朝阿诚的胸口。阿诚低下头,看见那只黑色的手穿透了自己的衣服,停在皮肤上,冰凉的,像一块铁。它没有穿透皮肤,只是停在那里,像是在感受他的心跳。阿诚站在那里,不敢动。他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颤抖,像是在忍耐什么。
“不……是……你……”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比之前更低沉。“他……在……哪……里……”
阿诚没有回答。他咬着牙,看着那只血红色的眼睛。他知道它说的是林烬。它要林烬。它饿了,要吃林烬。它吃了王大爷,吃了张婶,它还想吃更多人。但最想吃的,是林烬。
那只手缩回去了。人形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它转过身,朝那道沟壑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那只血红色的眼睛转到了后脑勺上,盯着阿诚。
“明……天……我……还……来……”
它跳进沟壑里,黑色的东西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沟壑填平了。菜地恢复了原样,泥土平整,一棵草都没少。枣树还倒在地上,院墙还塌着半边,老人的脖子上还有一圈青紫色的痕迹。一切都变了,又像什么都没变。
阿诚站在那里,浑身在抖。他转过身,走进屋。林烬坐在床边,握着老人的手。老人闭着眼,呼吸很重,但还活着。阿诚走过去,站在林烬旁边,看着他。
“它明天还会来。”阿诚说。
林烬点点头。
“怎么办?”
林烬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抖,不是怕,是别的什么。阿诚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凉,但他没有松开。他握着,握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们一起。”
林烬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平静,但阿诚觉得,那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只是一种感觉。
夜里,阿诚没有睡。他坐在林烬床边,握着林烬的手,等着天亮。他知道,天亮之后,那个人形还会来。它要来要林烬。它饿了,等不及了。阿诚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挡住它。但他知道,他不能松手。他松了手,林烬就会被它带走。他不能让它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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