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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喏,就剩这个了!如烟的心头肉,平日里睡觉都舍不得摘下的宝贝,就落在她梳妆台边上!还有那边——”苏三娘手指哆嗦着指向房间一角垂挂的厚重绛紫色帘幔。那帘幔质地昂贵,此刻却被生生撕开一道长长的裂口,边缘毛糙,仿佛被巨大的力量猛地扯破。撕裂处下方,一块水磨青砖的地面上,几道极其浅淡、几乎难以辨认的拖擦痕迹延伸向紧闭的后窗方向。
“官爷您瞧!这不明摆着吗?定是哪个黑了心肝、被猪油蒙了心的恩客,要么就是眼红我们如烟红得发紫的贱蹄子,下了黑手啊!”苏三娘捶胸顿足,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官差脸上,“我们如烟是什么人?那是我们揽月舫的摇钱树!顶梁柱!没了她,我们这一大船人可怎么活啊!官爷,您务必得把人找回来!掘地三尺也得找回来!”
两个官差对视一眼,年长些的那个姓王,面皮紧绷,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小心翼翼接过那支碧玉簪,对着烛光仔细看了看,又蹲下身去,指尖捻了捻帘幔撕裂处的毛边,再顺着那几乎消失的拖痕走到紧闭的后窗边。窗栓完好无损,窗纸也没有破损。
“苏妈妈,”王捕头站起身,声音低沉,“柳姑娘昨晚最后见的是谁?可有什么异常?或者…得罪过什么人?”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房间,掠过梳妆台上散乱的胭脂水粉,掠过半开的抽屉里露出的几封书信笺角,最后落回苏三娘那张涂抹得过于浓艳、此刻因激动和恐惧而有些扭曲的脸上。
苏三娘眼神飞快地闪烁了一下,拿着帕子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她避开捕头的目光,声音陡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含糊:“哎呀,官爷,您这话说的!我们如烟人美心善,性子又好,能得罪谁呀?至于客人…昨晚李员外做东,请的可都是体面人,张知府家的公子,赵记绸缎庄的东家,还有…还有几位有头有脸的江湖朋友,都是常客,规矩得很!散场后,如烟说乏了,就回房歇息了,谁知道…谁知道就……”她又开始抽抽搭搭,“要说异常…也没什么,就是前些日子,好像…好像有点心神不宁的,问她也不说。”
王捕头盯着她,没再追问,只是把碧玉簪小心地收进一个布囊:“簪子我们先带回去。此案牵连不小,柳姑娘身份特殊,我们自会详查。苏妈妈也请约束好舫上的人,若想起什么蛛丝马迹,随时报官。”他加重了“身份特殊”四个字,意有所指。
苏三娘脸上的脂粉似乎都僵硬了一下,随即堆起更殷勤的笑容:“是是是!一定!一定配合官爷!我们可都指望官爷了!”
官差一走,苏三娘脸上那层悲戚和焦虑瞬间垮塌下来,只剩下浓重的疲惫和一丝深藏的恐惧。她烦躁地挥挥手,驱散了门口探头探脑的几个小丫头和龟公,自己则跌坐在梳妆台前的绣墩上,看着铜镜里那个妆容半花、眼神惶惑的女人。柳如烟…她知道的太多,牵涉的太深。水太浑了,如今人不见了,是祸是福?她不敢想。只希望这烫手的山芋,千万别在她手里炸开。
秦淮河的水,似乎比往日更冷了几分,无声地拍打着画舫华丽的船身。
揽月舫头牌柳如烟离奇失踪的消息,如同投入秦淮河的一块巨石,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激起了汹涌而浑浊的暗流。官府衙门里,王捕头刚将装着碧玉簪的布囊呈上,主簿大人就皱起了眉头,眼神里充满了讳莫如深。不过半日功夫,知府衙门的师爷就“顺道”过来,言语间先是关切案情进展,随后话锋一转,委婉地提及柳姑娘平日里交游广阔,为免引起不必要的揣测和纷扰,望差役们查访时务必“谨慎低调”,尤其莫要惊扰了某些“清雅人家”。
紧接着,本地商会会长也遣人送来了“慰问”,几匣子精致的点心底下,压着一张数额不小的银票,附言恳请官府早日破案,还秦淮河一个清净,莫让“宵小之徒”借机生事,影响了正当商贾的营生。甚至连几个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在码头和街市间有着不小势力的“江湖朋友”,也托人递来模糊的口信,大意是柳姑娘福薄,望官府体恤,莫要再深究,免得让逝者难安。
一桩歌妓失踪案,竟似触动了一张无形巨网上的无数节点。王捕头捏着那张滚烫的银票,看着案头堆积起来的、措辞各异却用意相同的“劝告”,只觉得一股沉重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线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迅速抹去。船工们变得一问三不知,昨夜当值的几个小厮龟公更是闪烁其词。连那扇完好紧闭的后窗,此刻再去看,窗台边缘竟被擦洗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灰尘都寻不见了。
“头儿,这还怎么查?”年轻些的捕快小吴一脸愤懑,压低了声音,“分明是有人不想让我们查下去!这柳如烟,到底牵扯了多大的干系?”
王捕头沉默地拿起那支碧玉簪,在指间缓缓转动。翠色幽幽,冰凉沁骨。他目光沉沉地望向窗外秦淮河的方向,声音干涩:“水太深了。柳如烟…她可不只是揽月舫的头牌。有人怕她说出不该说的,有人怕她牵扯出不该牵扯的。这案子,怕是…悬了。”
衙门里的空气凝滞得如同铅块。那支价值不菲的碧玉簪,此刻在王捕头手中,却沉甸甸如同烙铁。
余尘坐在“忘尘轩”那间堆满故纸的小房间里,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页边缘。窗外的天光被厚厚的云层过滤,显得有些晦暗。她面前摊开的,是赵万金那桩看似已尘埃落定的命案卷宗副本。蝇头小楷记录的供词、证物、勘验结果,条理分明,却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网住了所有显而易见的答案,也网住了水面下更深的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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