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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子上下打量她,见她一身富家公子装扮,腰间佩剑,点了点头:正是,公子有何事?
我想随队前往沙陀,寻人。
汉子愣了愣,笑道:沙陀如今正乱,路途艰险,公子可要想清楚。
找极重要的人,再险也去。崔元贞目光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汉子看她眼神笃定,点了点头:我们明日天亮出发,路途要走两个月,苦得很,你能扛住便行。今夜便在这客栈住下,备好干粮饮水,路上少有驿站。
崔元贞朝他抱拳道谢,转身安顿下来。
当夜,她坐在客栈窗前,给公主写了一封短信,寥寥数语:公主,我往沙陀寻她,不必寻我,我定会保重自身。元贞。
折好信,托店小二送往公主府,她便躺下身,听着窗外隐约的驼铃声,伴着自己平稳的心跳,静待天明。
明日,便要出关。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回头。
第17章沙陀
商队走了两个月。
从长安出发,过陇右,出玉门,沿着古丝绸之路一路向西。起初还有官道,有驿站,有零零星星的村镇,走得虽慢,却不至于艰难。出了玉门关之后,一切都变了。路不再是路,是戈壁滩上被驼队和风沙碾出来的两道浅浅的车辙印,时有时无,像一条快要断了的线。两边是一望无际的荒漠,灰黄色的沙砾一直铺到天边,和灰蒙蒙的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地,哪里是天。风很大,刮起来的时候满天黄沙,打得人脸生疼,连骆驼都眯着眼睛,走一步退半步。
崔元贞从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她骑的马在出关第三天就换了,换成了一匹矮脚骆驼,走得慢,但稳当,耐得住渴。她学着商队的人用布巾裹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可沙子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衣领、袖口、头发里,到了晚上歇下来,一拍衣裳,尘土飞扬,像下了一层薄薄的雪。她的手被风沙吹得粗糙了,脸上也晒脱了一层皮,嘴唇干裂出血,嗓子疼得像含着砂纸。她没有叫过一声苦,也没有说过一句要回头的话。商队的领头叫阿卜杜,那个络腮胡子的中年汉子,起初并不怎么理她,后来见她从不在路上拖后腿,也不抱怨,便渐渐多了几分敬意。有一次歇脚的时候,他递给她一壶水,问了一句:你要找的那个人,是什么人?
崔元贞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想了想,说:一个很重要的人。
阿卜杜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在沙漠里走久了的人,都懂得一个道理,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每颗沙子都有自己的去处。
走到第五十多天的时候,他们终于看见了绿色的植被。先是稀稀拉拉的骆驼刺,后来是成片的胡杨林,叶子已经黄了,金灿灿的,像一片燃烧的火。阿卜杜说,再走两天就到沙陀的王城了。崔元贞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骑在骆驼上,望着远处那片隐隐约约的城郭轮廓,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缰绳。她来了。走了两个月,走了几千里,她终于来了。
进城那日,天气很好,天蓝得透亮,没有一丝云。沙陀的王城比崔元贞想象的要小,也比她想象的要破旧。城墙是土夯的,年久失修,好几处豁了口子,用木栅栏草草堵上。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裹着头巾的行人匆匆走过,看他们的眼神里带着警惕和疲惫。商铺稀稀拉拉地开着,卖的东西也简陋,几把干果,几匹粗布,几把铁器,和长安的繁华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是沙土、牲畜和硝烟混在一起的涩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阿卜杜把商队安顿在城东的一家客栈里,拍了拍崔元贞的肩,说:小兄弟,我们就到这里了。你自己当心。崔元贞朝他抱拳行了一礼,想说几句感谢的话。阿卜杜摆了摆手,转身去卸货了。
崔元贞牵着骆驼,走在陌生的街道上,看着陌生的面孔,听着陌生的语言,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茫然。她来了,可然后呢?她不知道宋秀玉在哪里,不知道塞图的王宫在哪里,不知道该怎么打听。她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每一个人都像她要找的人,每一个人都不是。
就在她茫然无措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崔十二?
崔元贞浑身一震,猛地转过身。
街对面的茶棚下,坐着一个身穿灰色袍子的男人,三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像是一连许多夜没有睡好。他面前放着一碗茶,手里捏着一块馕,正眯着眼睛看着她。
崔元贞认出了他。杜十九。洛阳城里的游侠儿,醉仙居的老客,那个在歪脖子树下教她功夫是活的的人。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从茶棚下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杜十九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青衫移到她腰间的软剑,从她粗糙的手移到她晒脱了皮的脸。他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沙漠里偶尔出现的一小片绿洲,可那笑里有光了。
还真是你。他说,声音有些哑,带着沙陀人说话时那种粗粝的尾音,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崔元贞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咽到心底最深的地方。找人。
杜十九没有问找谁。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走吧,找个地方说话。
他们在一家小饭馆里坐下来。饭馆不大,只有四五张桌子,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蒜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羊肉和孜然的味道。杜十九给她倒了一碗茶,茶是砖茶煮的,颜色深得像酱油,入口苦涩,却带着一股暖意。崔元贞捧着碗,喝了两口,把碗放下,看着杜十九。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
杜十九嚼着馕,咽下去,又喝了一口茶,才慢悠悠地开口。当年洛阳叛乱,我在城中待不下去了,就往西走。走到这里,落了脚。给商队当护卫,偶尔替人跑跑腿,混口饭吃。他顿了顿,看着崔元贞,你呢?
我来找一个人。崔元贞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稳,一个女人。她被塞图带到了这里。
杜十九的眉毛动了一下。塞图?沙陀国王?
崔元贞点了点头。
杜十九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窗外的街上,落在那片灰蒙蒙的天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许多。塞图最近不太平。他几个弟弟一直在争位,打了好几个月了。前些日子一场大战,塞图虽然平了叛乱,自己也身负重伤,听说到现在还昏迷不醒,生死未卜。他转过头,看着崔元贞,你说的那个女人,是他从大唐带回来的?
是。
杜十九没有再问。他端起茶碗,把剩下的茶一口气喝完了,站起来,说:走。
去哪儿?
帮你打听。杜十九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你一个人,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
崔元贞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走在沙陀王城破旧的街道上,一前一后,谁也不说话。风从巷口灌进来,卷着沙尘,打在脸上,生疼。崔元贞没有低头,她眯着眼睛,看着前面那个灰色的背影,一步一步地跟着。
杜十九在沙陀住了几年,认识的人多,消息也灵通。他在城中转了两天,请人喝酒,替人跑腿,东拉西扯地打听,终于把宋秀玉的下落摸清了。塞图把她安置在王城西南角的一处院落里,那里住着从各地搜罗来的歌舞姬,战乱之前,她们日日排练,为王宫里的宴席助兴;战乱之后,歌舞停了,王宫里自顾不暇,也没人管她们了,只让她们自给自足,做些针线活计换点粮食,熬过这段日子。
杜十九告诉她,那些歌舞姬平日里不能随便外出,每隔几日会派一个人出来,把做好的绣品拿到集市上去卖,换些零钱和日用。下一次出来的日子,就在明天。
崔元贞一夜没睡。她坐在客栈的窗前,望着窗外那轮陌生的月亮。沙陀的月亮和洛阳的一样圆,一样亮,可照在脸上,总觉得少了一点什么。她把那盒旧胭脂从怀里掏出来,打开盖子。胭脂已经用完了,只剩下盒底一层淡淡的红痕,像一抹褪了色的晚霞。她用指尖沾了沾那层红痕,轻轻抹在自己唇上,然后对着月亮笑了一下。明天,她要去找她了。
第二天一早,杜十九在客栈门口等她。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递给崔元贞。换上这个。
崔元贞打开布包,里面是一身沙陀女子的衣裳,深蓝色的长袍,绣着暗纹,头上还要裹一条长长的头巾。她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杜十九。
你这样进去,太扎眼。杜十九说,那边住的都是女人,你一个男人,不对,你本来就不是男人。但你这身打扮,一看就是外面来的。小心点没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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