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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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3章 一个社会不能没有底线（第2页）

胖大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码头回来了，推着空荡荡的鱼车站在路边，围裙上还沾着几片鱼鳞，在灯塔的光束下闪着细碎的光。

“北村先生，您那个黎明公社，现在还有多少人？”

“最多的时候几万人，南岛国刚建那几年，填海造岛、修路盖房，大家都是公社社员，按需分配，按劳取酬。后来油田分红有了钱，基建项目越来越多，社员开始往外跑。”

“往哪儿跑？”

“有力气的去了工程队，有文化的去了市政厅，有技术的去了精密加工车间，年轻人基本上走光了。”

“现在剩多少人？”

“几千人，而且大多是老弱。六十岁以上的占了七成，剩下的要么是身体不好，要么是没什么技能，只能在公社里种种菜、养养鸡。”

胖大姐把鱼车靠在椰子树干上，围裙一抖走了过来。

石墩上还有半袋花生，她抓了一把，边剥边听。

“北村先生，您难过吗？”

北村沉默了好一会儿，藤椅的扶手被握得微微颤，指节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分明。

“不难过，因为这就是人性。公社的理想是人人平等，但人性不追求平等。人性追求的是让自己和家人过得更好。公社给不了高工资，给不了好前途，只能给一份安稳的底线。但人不只需要底线，人还需要上限。”

“上限是什么？”

“南岛国现在的上限太高了，进上帝之手实验室，进精密加工车间，进金融城筹备组，任何一个方向的天花板都比公社高十倍。有能力的人留在公社，确实是限制了自己。这不是他们的错，是公社的局限。”

“那您为什么还坚持办下去？”胖大姐把剥好的花生仁码成一排，推到北村面前，“几千个老弱，种菜养鸡，能有什么用？”

“底线。”

“底线？”

“一个社会，不能没有底线。黎明公社就是南岛国的底线。那些在市场竞争里输掉的人，那些技能跟不上时代变化的人，那些年纪大了干不动的人，总得有个地方兜底。”

“福利院也能兜底。”

“不是福利院那种兜底，福利院是养闲人，公社是让人有事做。种菜也好，养鸡也好，都是在干活。人只要干活，就有尊严。”

李晨把手里的花生壳一把握碎，碎片从指缝里簌簌落下去。

月光从椰子林里洒下来，照在北村的白上，给满头的白染上一层淡淡的银光。

这个老赤军，失败了一次，蹲了几十年监狱，出来又在南太平洋的小岛上重新开始。

结果又失败了，但他还在做。

“北村先生，您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倔的人了。赤军失败了，被历史遗忘了，没人在乎了。搞公社，公社又萎缩了。搞了两辈子理想，两辈子都没成功。现在还坐在这里，跟我说底线、说兜底、说人要有尊严。”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我在想一个问题。”李晨把碎花生壳从手心里拍掉，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人类文明几千年，到底是怎么往前走的。”

“你想到了什么？”

“人类文明史上有记载的技术跃迁，大概有七次。青铜器取代石器，铁器取代青铜，蒸汽机取代畜力，电力取代蒸汽，原子能取代传统能源，计算机取代人脑计算，基因编辑取代自然进化。”

北村把茶杯放到一边，微微前倾身体。

“每一次跃迁之前，掌握旧技术的人都会说同样的话。新技术不行，不安全，不成熟，动摇了我们赖以生存的根基。”

“然后呢？”

“然后掌握旧技术的人都死了，不是被推翻的，是自然死亡。新的一代人从小就接触新技术，对他们来说，新技术不是选择，是空气。青铜时代的铁匠铺子，到铁器时代就只能关门。不是铁匠不愿意改行，是他们的手艺在新时代不值钱了。”

“你说的是技术。但规矩不是技术。”北村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规矩是人的共识。共识比技术更难改变。一个老铁匠可以学打铁，但他不会愿意放弃自己在青铜时代的地位。学术圈的守门人就是那个老铁匠。”

“他们为什么死守规矩？”

“不是因为他们相信规矩是对的，是因为他们害怕失去地位。这种恐惧比技术惯性更难打破。克劳馥要做的事情，不是用新技术取代旧技术，而是用新规矩取代旧规矩。她要撬的不是铁锤，是铁匠本人。”

北村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

“所以我才说，十一票已经是奇迹了。”

胖大姐把剥好的花生仁码成一排，抬头插了一句嘴。

“北村先生，您说了半天规矩、利益、恐惧。可我听了半天，觉得你们说的规矩，跟鱼摊上的规矩不是一回事。”

“鱼摊上是什么规矩？”

“鱼摊上的规矩就两条，新鲜就是新鲜，不新鲜就是不新鲜。你往死鱼上抹猪血，看着红，下锅就露馅。你们那个规矩，是用来保护不新鲜的鱼的。克劳馥想改的，就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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