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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踏锦绣
这日半夜里,黄衫女子听得一阵马蹄声,不禁惊醒,她耳聪目明,凝神听得来者约莫有十骑,忙坐起身来去推郭襄。
郭襄夜里得了个暖被窝,不免睡得香了些,可黄衫女子一碰到,她便也醒了过来,闻得响动,惊道:“我好似还听到妇孺的哭喊声。”转念一想,直呼:“不好!只怕是夜迁的村民碰上了军队!”当即与黄衫女子着衣抢出门去,只见村外不出百步,来了一阵残败的官兵。原来这是一群蒙古兵,他们给明教的兵马击得溃不成军,眼下见了百姓多背得有包裹,便生暴虐之心,大喊一声:“南蛮子,快快将金银留下!”说着沿路竟放起一把火来。
此时天色未明,只见一条长长的火龙延绵道中,继而听得有兵甲之铿锵声,吓得逃路的衆百姓落荒而窜,这麽一慌,阵脚大乱,更叫蒙古兵趁机抢掠,这些蒙古兵均使四尺弯刀,有百姓不肯将身家细软交付,就给当场一个个劈下头来杀了。郭襄眼见直叹:“可恶!如今天下未平,百姓已苦于战乱之灾,却还要遭这些残兵败将的欺辱,当真是乱中生乱,苦不堪言。”说完这句,满腔忿忿又化作凄然。
黄衫女子亦道:“宁为太平犬,莫作乱离人。”
忽听得马蹄声响,北边驰来四匹马,马上都是蒙古武士,当先一人手持长矛,叫道:“让路,让路!”说着挺矛向一个跌跤在地的小孩刺去。郭襄再也忍将不住,飞身而近,抓住矛头一扯,将那武士拉下马来,顺手反矛横扫,那武士直飞出丈许之外,脑骨碎裂而死。
他的同伴见状发一声喊,转马纵声长啸,不一会,又从远处驰来大批蒙古兵,郭襄毫不畏惧,大踏步上前。一名百夫长挺矛刺去,郭襄正待好好收拾这群欺压百姓的鞑子,却见跟前黄影一闪,来人已抓住矛杆向前一送,跟着左足飞出,踢中另一名百夫长的盾牌。两名百夫长虽勇,怎挡得住黄衫女子所用九阴真经中这一送一踢的力道?登时一个斤斗翻下马来,筋断骨折而死。
馀下衆人见这两个汉人女子竟如此神勇,难以置信下又十足恐惧,都纷纷收拾残兵卸甲,忙不叠的奔远开去。幸存活命的村民都不住的向二人叩谢,郭襄连道无妨,又叮嘱他们自山间小道快走,径往集庆路去,不可改道回头。
衆人应着去了,黄衫女子见方才的蒙古兵落下几匹好马,便挑了一红一白两匹,牵过道:“元兵败退,绝非仅那一小队人马,只怕不久他们纠集回来,徒生麻烦。”郭襄接过缰绳,兀自上了那匹枣红马,道:“不错,此处的元兵不是王保保麾下,别妄他们能有甚麽严整的军纪,眼下兵败,正可谓穷凶极恶,多半是烧杀抢掠那一路,万一敌衆我寡,咱们两人不可力敌,快快上马走罢。”
二人纵马疾驰,丝毫不敢停歇,直奔到天色明亮,朝阳和暖,南风熏人,竟是到了晋南一带。此处安安静静,并无兵祸连结。
此地花卉尚艳,郭杨二人缓下马来,行到了山阳,高山挡住了北风,气候温暖,郭襄忽见一堵断垣下开着一丛花,颜色娇艳,说道:“这花开得倒挺好。”黄衫女子也感舒适,凝眸眺去,但见山下不远处一湾大渡口,人群熙熙攘攘,撑渡的丶开店的丶赶车的丶行脚的,居高临下看去,如蚁挪窝一般密集,不由道:“咱们这是到了何处?”
且见郭襄盈盈凝着山下,嘴里慢悠悠吟出几句诗来:“一水分南北,中原气自全。云山连晋壤,烟树入秦川。那处,便是风陵渡了。”
“风陵?”黄衫女子回过头,见郭襄面色怀缅,玉颈上挂着一串明珠,在朝阳下发出淡淡光晕,不禁心念一动,道:“若我记得不错,你唯一的徒儿,便是唤作风陵师太。”
郭襄眼皮突地一跳,淡淡笑道:“是,这风陵渡口,便是我徒儿风陵之名的由来。”她说得感怀,伸出右手,便牵住了黄衫女子的左手,叹道:“杨姑娘,此时此刻,你能与我到这里来看上一眼,我很是高兴!”她自幼脱略形迹,绝无俗礼之嫌,这时心中一喜,竟也待身旁人亲昵起来。
黄衫女子左手给她握住,起先觉得不自然,但若要挣脱,似乎显得无礼,侧目向她望了一眼,见她满脸淡容,于是心也一松,微微笑道:“你当年到这里时,还只是个小女娃罢。”
郭襄道:“是呀,那已是多年之前的事啦。”顿了顿,似乎思量着要不要开口,在看到黄衫女子时,还是道:“曾经我也曾心头郁郁,想自己到处寻寻觅觅,始终落得个冷冷清清,後来我回了桃花岛,过了偌多些年,心头早已千百遍的想过了。——我活了一百多岁,眼见这江山都易了主,难道还有甚麽是过不去的麽?”
黄衫女子听她言下之意,此处是另有郭襄的旧事,心中不禁若有所思,想向她探问详细,又觉贸然,到底不曾开这个口。
倒是郭襄落落大方,笑着捏了捏掌心中她的柔荑,道:“杨姑娘,有朝一日,你定会明白我这番话。”黄衫女子听她将话引到自己身上,心中一动,又把郭襄这番言语细细咀嚼,已是心神不定起来,想到寻寻觅觅丶冷冷清清这几个字,也已然恍恍惚惚了。半晌,黄衫女子才幽幽望着风陵渡口,叹道:“但愿如此……”
郭襄见她悲怀,便岔开话茬道:“如今明教日在中天,朱元璋的兵马势气汹汹,大局已定,只他虽在鄱阳湖灭了陈友谅,可平江仍有张士诚,浙东还有方国珍,至天下初定,尚得一年三载,蒙古人若往北退,那可就更难平了,若是长留中原,只怕多遭兵祸。”
黄衫女子知她一生浪迹,又性情洒脱,于桃花岛久居数年後,总是要再回中原来,走遍这山川秀丽的,可此时天下情形却是不允,道:“我家中地处隐蔽,兵马难察,不论天下如何变换,始终如此,倒是个清净的所在。”
她言下之意已不必明说,郭襄自然知晓,笑道:“我便说杨姑娘热心肠,谁人又能说我此言差矣?——不过呀,我此番怕是要辜负你的一片心意了。”
黄衫女子听她如此说,心中没来由地先黯了几分,脸上神色不变,反说笑道:“你莫非又要上峨嵋金顶去,翻一翻你徒子徒孙们的旧事?”
郭襄只是摇头:“我老啦,可多不得这跑腿的差事,有小艳青那一桩故事,已然够人唏嘘上好一阵子,要是再回金顶,若找到了什麽物什,要远送至蒙古去,你又不肯跟我同行,那我岂非闷也闷死啦。”
黄衫女子一句话听到後半,脸色忽而颇不自然,但随即宁定,道:“嗯,那麽你有什麽打算?”
郭襄鉴貌辨色,心下暗叫不好,自己随口玩笑,倒恐又勾起她的心事来,一面回道:“战祸连连,我是想回家去避上一避,待安稳些时,再归来游历,看看新的天下。”
黄衫女子多日来与她结伴同行,郭襄又性子活脱,时常说笑得趣,一路上也算热热闹闹,如今黄衫女子想到她这一走,终南山上又难免要空空荡荡了,不禁一阵失落,低头道:“是啊,你也要走了。”话出口时,方在心中暗唬了一跳,道:她走便走,我为什麽惋惜似的?
果然,但听郭襄下一刻噗嗤一笑,戏谑道:“怎麽?你不舍得我走麽?”黄衫女子就知道她会如此玩笑,面色一垮,不意受她调笑,冷冷道:“我本就幽居在终南山的古墓之中,都快有三十载了,早惯于独个人清清冷冷的,小虹小玲她们说笑自在,我还惮吵闹,你爱走便走了,我有何不舍得?”
连日相处,郭襄已然摸清楚她口是心非的脾性,当下也不着恼,只道:“是,杨姑娘没半点不舍得,可我却不舍得你得很。”
黄衫女子瞪了她一眼,道:“早知你是个说话没分寸的,我作何将你这些胡言乱语听进心去?”郭襄坐于马上,又伸出一手,轻轻将她手掌握住了,笑吟吟的道:“那便不听。杨姑娘,我是真心与你结伴,而今江湖事了,左右你也无甚要事,不如跟我回桃花岛去,你看如何?”
黄衫女子闻言一怔,道:“跟你回桃花岛去?”郭襄点头道:“桃花岛风景绮丽,你随我去游玩一趟,待得天下平定,咱们再同归中原,我呀,还有许多地方想要与好友同去呢——杨姑娘,你算是我的一个好朋友罢?”
郭襄身负奇遇,又保养得当,时至今日外貌仍旧秀美,加之其脾性潇洒,常令人忘却她的真实年纪,黄衫女子这一时间,也忘了她本与自己算得上是忘年之交,辈分可差的太多,竟不觉得郭襄所言有何不当,被她这麽一问,便不好再说什麽损人的话,于是道:“那也是的。”
郭襄满意地又点了点头,道:“杨姑娘虽掌握武林大小要事,想必也曾行走山河湖海,但天下之大,吾人又岂能妄言风光看遍?总归这天底下的好景,是不论山河变换丶始终如一的,我有心邀请杨姑娘共赏,便自桃花岛伊始。”
此时此刻,二人的手仍拉在一处,黄衫女子瞧见她秀美的脸给晨曦轻照,犹如桃花绽蕊,端丽难言,放眼风陵渡口,风光悠悠,尽是绣天下,一时间心绪万千,竟也忘了放脱她手,只是想:看尽天下,那也未尝不好。
郭襄等得一阵,不听她答话,偏过头去,见到黄衫女子正自怔怔出神,便又笑着握紧她手,说道:“杨姑娘,你意下如何?”
黄衫女子回过神来,身姿纤瘦,骑在马上的影子给朝阳一照,竟似染了一层暖意,颀长而美。郭襄与她对望,又俏皮地眨一眨眼,黄衫女子抿了嘴唇,沉吟得一会儿,终于自口中挤出两个字来:“——走罢。”
郭襄展颜而笑,说道:“咱们将见陆地不久,又要坐船,杨姑娘不怪我罢!”黄衫女子凝她一眼,嘴角微微扬起,便没说话,只放开手去,将马儿奔策,先自行远了。郭襄起手扬鞭,跟在後头,嫣然笑声不绝。
两人各一骑,绝尘碎朝阳,蹄声踏湖海,行这茫茫天地去。所谓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悠悠思泠泠如月,却是百年倚江楼。
作者有话说:
端午节快乐!可能下一章就完结了(ˊ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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