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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杏花林深处,碎玉飞琼。
风过处,成千上万片粉白花瓣纷纷扬扬,漫天飘洒。几瓣花蕊被簌动的裙琚一卷,擦过爬满苍苔的亭柱,飞入六角亭内。
亭内正有两人对坐,一人身着石榴红宫装,黛眉轻扫,眼若秋水,顾盼间自有清贵之气。另一人穿着件月白杭绸直裰,外罩烟色鹤氅,发束玉冠,眉目清隽,通身一派被书香浸润过的温润气度。
宫女将一幅绣品从锦盒内取出,双手捧着,恭敬地呈上前,道:“容大人,殿下近日又寻得一幅裁云夫人的遗作,绣的正是王介甫‘纵被春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成尘’一句。此幅尚未编入集册,敢请大人属文一篇,以记其妙。”
容岐闻言,接过绣品,展开一看,但见绣布上方一树老杏虬枝盘曲,斜斜伸出,枝头繁花似雪,瓣瓣分明。绣线用色极淡,近乎素白,只在花心处以极细的银线勾出丝丝蕊光,光彩流转于日影底下,清冷孤绝,不带半分俗艳。树下是半溪流水,水面上落花点点,倒映着天光云影,仿若飘零已定,去留无意。更妙的是枝头几片落瓣正被风吹起,将坠未坠,悬在半空中,似有还无,竟将那“纵被春风吹作雪”的意境绣得入骨三分。全幅绣品境界清旷,笔意疏朗,暗藏着一股不可折辱的孤峭气韵。
容岐赞叹道:“好一幅风骨。这杏花绣得孤清倔强,宁肯飘零入水,委身清流,也不肯坠入尘土,任人碾踏。此中气节,非有冰雪肝肠者不能为。裁云夫人能绣出此等神韵,可见也是心性高洁、怀抱孤芳之辈。俗尘不染,方有此格。”
安平公主静坐一旁,正闲闲拨弄手上茶盏,听得这番盛赞,嫣唇微挑,道:“你可知,裁云夫人是何人?”
容岐不做声。
安平公主道:“大燕第一绣娘裁云夫人,乃孝端贞懿庄顺皇后——我的母后。”
话声甫毕,亭内骤然沉默。宫女们错愕地看过来,又飞快垂下眼睫,不解公主何以突然道出这埋藏多年的宫闱秘辛。
容岐缓缓放下绣品,看向安平公主,微笑道:“臣知道。”
去年,他奉令前往天香殿为裁云夫人的绣作编写文集,看见过无数次安平公主手捧绣作失神的模样。她并不擅女红,对除裁云夫人手迹外的其他绣作也不屑一顾,却屡屡对着那些从各处搜罗回来的遗作泪盈于睫。
为何睹物含泪?为何汇总所有遗作,让翰林院为它们属文留名?为何又特意交代他低调行事,不要对外宣扬?
其实,他早便已猜出了裁云夫人与她的关系。只是,她不开口,他便不贸然去问。能够陪伴在她身侧,已于心足以,他不忍、也不会揭其伤疤,刨根问底。
安平公主一怔,面庞上光影交错,忽颦眉道:“谁允许你知道了?”
容岐哑然,略一沉吟,便收敛了笑容,从容道:“臣知错了,臣不知道。”
这语气里实在有一分宠溺的讨好,安平公主欲言又止,冷冷睨他一眼,别开脸道:“无趣。”
容岐低头,唇角笑意复漾。
檐角铜铃泠泠有声,一名宫女躬身进来,低声道:“启禀殿下,前头有一行人沿着林径过来赏花,打头的似是明仪长公主与老侯爷,后边跟着一大家人。奴婢瞧着,好像还有……太子殿下。”
容岐神色微微一动,目光掠至亭外。
安平公主端起茶盏,却不饮,只看着盏内浮叶,道:“此刻走,尚来得及。”
容岐道:“为何要走?”
安平公主不语。
亭内再次陷入沉默,众宫女目目相觑,屏住呼吸,一声不敢吭。
容岐来天香殿编写文集,时间一长,已然有绯闻传出。或言公主耐不住寂寞,借着编写文集的由头勾搭探花郎;或言探花郎被美色蒙蔽,放着万千的好姻缘不要,偏要拜倒在公主的石榴裙下,甘心做个没名没分的男宠。
一位是婚姻不幸、声名狼藉的公主,一位是前途无量、光风霁月的朝堂新秀。这样的两个人凑在一块,在时人看来总是很不相称的。
容岐启唇道:“殿下以诚相邀,乃臣之大幸。既已来了,便不会走。”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却更坚定,“也……不想走的。”
安平公主握在茶盏上的手指微颤,抬眼瞥了他一瞥,然仍是不语,只哼了一声。
不多时,□□尽头果然转出一行人来。明仪长公主被老侯爷牵着手走在最前,一路赏花说笑;身后不远处,李袅百无聊赖地这儿蹦蹦,那儿跳跳;太子与武安侯在后头走着,徐家六姑娘则挽着侯夫人的手,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
两厢照面,容岐与安平公主起身见礼。
吃惊的自然是武安侯一行。
明仪长公主最是震惊,凝目朝安平公主看了半晌,又转向容岐,目光在他二人之间打了几个来回,越看越难以置信。
李延平倒是泰然自若,寒暄几句后,牵走被惊得几乎呆住的明仪长公主,继续往前赏花。
李稷一副要笑不笑的模样,上前来道:“原想着趁今儿休沐,请绒绒来这亭内小坐叙旧,想不到,竟被兄长捷足先登了。”
容岐耳根微热,道:“春色难得,我也是不想有负韶光,所以特陪殿下出来赏玩一番。”说着,不等对方应答,主动岔开话题,“晏之也与绒绒来过此处?”
李稷舌头微顿,摸着鼻梁一笑,道:“两年前,绒绒受元青之邀,来过此处。我在别处,看见过。”说着,指一指林外小道。
容岐听他竟坦然提及方元青,心想当真是有恃无恐,念及前一刻被他似笑非笑地揶揄“捷足先登”,便顺势打趣回去:“哦,那何不也叫上元青?大家齐聚一堂,方叫叙旧才是。”
李稷头一次被他开涮,意外地挑高了眉。容岐掩唇偷笑,私心已得逞了,不再捉弄他,转向容玉,一面端详,一面问候。
兄妹两人说话当口,亭内已是一番热闹光景,安平公主斜坐在亭角的美人靠上,冷眼瞅着坐在石桌前狼吞虎咽的两个人,满目鄙薄。
李袅飞快从石桌上抢来一块茯苓糕,挪至亭角,心有余悸道:“表姐,他俩这般吃法,不会噎死吗?”
安平公主神色不改,道:“死了有什么不好,东宫少养两只馋虫,一年也能省下千余百姓的口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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