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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厂万贞儿心里发虚,偷眼看向镜台暗格,暗格里放着惜儿从江南寄来的密信。成化十一年十二月,皇帝正式向廷臣发布敕谕,恢复景泰帝朱祁钰的皇帝尊号。当年夺门宫变,英宗复位,废朱祁钰为郕戾王,戾是恶谥,皇帝将郕戾王的恶谥,改为平和的恭仁康定景皇帝谥号。皇帝为废帝平反这件事,无疑是在打脸先帝爷。当年正是先帝英宗通过夺门之变复位后,废朱祁钰为郕戾王,削去其帝号,禁止其葬入皇陵区,只按亲王规格葬在西山。作为英宗的亲生儿子,皇帝如果要推翻父亲的处置,必须找到足够的理由,否则便是不孝。直到去岁,皇帝彻底拢权,才精心设计无人敢拂逆的说辞。皇帝把责任推给了当年的夺门功臣石亨曹吉祥等人,说他们蒙蔽圣听,言之凿凿说英宗临终前已知晓景泰帝是冤枉的,只是还没来得及平反就驾崩了。这样既恢复朱祁钰的名誉,又保全父亲英宗的面子,把平反解释为继承先志,也不至于背上不孝的骂名。但皇帝还是不敢做的太过,只给景泰帝追谥五个字,而非大明皇帝十七个字的谥号。皇帝更不准景泰帝的神牌入太庙、获得庙号,也没有将景泰帝迁葬入天寿山皇陵,仍葬于西山,只是修饰其陵寝,提高了祭祀规格。皇帝留了后手,防止景泰一脉以正统自居。即便如此,景泰帝朱祁钰的罪名被洗清了,不再是生不加尊号,死不加谥号的废帝身份。惜儿感激不尽,送来密信,洋洋洒洒写下感激之言,说是年末要来紫禁城,给她拜年,当面感谢。信里还写了许多女子间的体己话,都是些奇奇怪怪如何让男人舒服的羞人法子,许多都是勾栏里的秘技。万贞儿心虚得很,是不是皇帝看到那些不堪的闺中密语她赶忙将歪着的身子从皇帝怀里坐正,捉笔认真写皇帝怎么教都学不会的对仗诗。朱见深收回思绪,竟诧异发现贞儿主动写起诗来,乍一看没忍住温声而笑,字正腔圆吟诗。“软软糯糯糕,甜甜蜜蜜糖。香香脆脆饼,花花绿绿衣嗯甚好甚好。”“我也觉得写得好,忒可爱,濬郎觉得哪句最出彩。”万贞儿支腮,笑眼盈盈看向皇帝。朱见深英眉轻蹙,犹豫一瞬,轻声:“饼好,糖与糕也不俗,我再命尚服局给你多做几身红裙绿袄冬衣。”伺候在殿门外的段英忙不迭垂首,皇后的写诗水平,与要命的厨艺不相上下。奴婢们都在拼命忍笑,娘娘什么都好,唯独厨艺、音律与诗词歌赋难登大雅之堂。此时殿内传来皇后宜喜宜嗔温言软语,皇后诱哄着陛下为她写情诗呢。奴婢们纷纷支起耳朵。皇帝陛下文采卓绝,诗句意境恢宏,却多为祭祀颂圣与题画之作,奴婢们没见过陛下为娘娘写过缠绵悱恻的情诗。此时一个个拉长耳朵,好奇陛下会为娘娘写什么诗。殿内安静一瞬,随即传来娘娘娇媚低语,段英好奇,借口端茶递水踏入内殿。却只见陛下唇上与脸颊沾染点点口脂,皇后娘娘鬓发散乱,衣襟都乱了。朱笔濡湿,显然陛下方才的确写过情诗,段英不死心,再悄悄看向宣纸,朱笔力透纸背,隐隐约约可见亲卿二字。万贞儿与皇帝胡闹一阵之后,捂着发烫脸颊,从皇帝怀里挪开,方才那首暧昧缱绻的艳诗,看的她脸红心跳。旁人绝不会料到,素来端方雅正的皇帝,会写出那些让人羞涩的字眼。万贞儿擦干净皇帝俊脸上的口脂,端庄不过盏茶的功夫,又慵懒依偎在皇帝怀中,看他一字一句编纂《文华大训》。历史上,成化帝给他儿子弘治帝朱祐樘编的《文华大训》整本书都是满满的父爱,令人动容。只可惜哎,万贞儿对历史上的明孝宗朱祐樘,一言难尽。除了一夫一妻制,明孝宗的文治武功,险些跟堡宗朱祁镇坐一桌,成化帝留给他的是帝王实权,明孝宗被文官与士绅忽悠的全丢了。到了武宗朱厚照继位,明孝宗给他儿子留了个烂摊子,国库空了,军权也丢了,害得武宗用无奈而荒唐的方式夺回权柄。弘治以后,甚至大明多位皇帝都死的不明不白。继位的嘉靖帝甚至被人追着烧,嘉靖在位期间,仅紫禁城就发生十几次火灾,嘉靖都快被烧死了,还被嘲讽是火德星君转世。若非嘉靖的奶兄弟,锦衣卫陆炳无惧生死,将嘉靖从大火救出来,嘉靖帝早就驾崩了。还有孝宗的张皇后,独宠后宫,无需宫斗,却连后宫都守不住,夫妇二人除了真爱,一样都拿不出手。孝宗甚至拿京营的银子修宫殿,让京营的士兵也去修宫殿,不光自己修,还给外戚修。张皇后的兄弟,那两个祸国殃民的国舅为非作歹,他处处包庇国舅。国舅兄弟二人甚至僭越的在皇家宴会上趁孝宗不在,私自戴上御冠戏耍,甚至入宫玷污宫女。国舅兄弟还贪得无厌,奏讨土地,孝宗无不允准。风气一开,宗室贵戚纷纷效仿,引发严重的土地兼并,直接动摇大明的财政根基。一个皇帝如果连自己的小舅子都管不住,还谈什么治理天下?连太祖朱元璋订下的官员贪污死罪,都被文官忽悠的差点废除了。孝宗在位期间,大规模推行赎刑制度,大量贪官污吏拿钱就能赎罪。文官与士绅们贪赃枉法拿钱就能消灾,不对孝宗歌功颂德,都对不起他们鼓起的腰包。天下文人士绅不吝笔墨,歌功颂德弘治中兴,恭俭有制,勤政爱民。这些标签,几乎把明孝宗塑造成比肩唐宗宋祖的千古明君。可明孝宗内里却是个在外戚面前毫无底线的男人,在宗亲案中姑息纵容的帝王,在子女教育上极其失职的父亲。他沉迷斋醮,更是导致朝政弛废,成化帝辛苦收复的河套地区被蒙古势力侵占,西域失去咽喉要道哈密卫。苦命的武宗只能用种种荒唐行径破坏祖制,堂堂帝王自封大将军朱寿,建豹房绕过内阁,直接指挥军队,被骂得狗血淋头,用啼笑皆非的方式取得应州大捷,却被满朝文武冷嘲热讽。武宗更是被造谣十万大军与鞑靼人厮杀整整五天,明军阵亡五十二人,重伤者五百六十三人,打死鞑靼兵仅十六人,最后的战果仅仅是双方阵亡人数加起来只有六十八人的抹黑之言。万贞儿心底唏嘘,弘治中兴就是个笑话,弘治帝跟洪熙帝一样宽仁温和,好脾气。成化帝若能多活二十年,大明绝对会再度真正中兴!这一世,皇帝为所有皇子编纂《文华大训》,也不知这一世的太子,会不会让皇帝失望。皇帝当真是日理万机,编纂半个时辰《文华大训》之后,皇帝终于放下朱笔,疲累揉着眉心,继续看奏疏。万贞儿抬手为皇帝揉肩,他的肩膀绷的很紧,虽依旧面色从容,此时的心情却并不好。才歇息不到一盏茶,皇帝忽而眉峰蹙起,万贞儿偷瞄皇帝面前铺陈开的奏疏。竟是弹劾她的奏疏。皇帝冷哼,将朱笔随手一丢:“陈准,去告诉张泰,皇后万氏,是朕的皇祖母赐给朕的,若还有质疑,朕就送他去亲自问皇祖母。”皇帝将奏疏丢向陈准。万贞儿心里委屈,她只是冲进奉天殿里救皇帝,就被御史骂得狗血淋头。如果要选朝堂上弹劾她的第一人,非御史张泰当之无愧。张泰对她的弹劾言辞极为激烈,好几次被皇帝当廷杖责,差点丧命,却越挫越勇。万贞儿心里憋着气,忽地计上心来。“濬郎,臧琼大人为我写了多年的万字弹劾奏疏,早已词穷,不如今日起,就换张御史接替臧大人继续为我写万字弹劾奏疏吧。”朱见深愣怔,将贞儿拥入怀中,替她委屈。此时皇帝抬袖,奴婢纷纷离去,殿内只剩下夫妻二人。“贞儿,我今日才发现,紫禁城并不安全,我们的家,并非固若金汤,奴婢们不可靠,朝臣不可靠,锦衣卫,东厂,都不可靠。”“锦衣卫与东厂本是互相监督揭短的政敌,可今日,他们送来的奏疏,却异曲同工。”“他们已与刑部和大理寺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万贞儿默然不语,先是妖物在宫中出没,后是妖人勾结太监擅入大内,妖人甚至能堂而皇之摸到寝宫门口。两件事叠加,皇帝与万贞儿,都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感。万岁山就在紫禁城对面,那是皇城的制高点,制高点被人渗透进去,这是明晃晃的防卫陷落,等同于宣判皇帝最亲信的厂卫全废了。皇帝被最亲信的护卫与奴婢集体背叛了。锦衣卫并非是寒门孤臣,而是要命的世袭制度,东厂是特务机构,这两个机构作为皇帝的耳目,监视整个朝堂,又互相制约。可随着锦衣卫与东厂被侵蚀,渐渐牟利敛财,彻底有了自己的私心和算盘。皇帝最信任的耳目,早已沦为与贪官污吏默契分账的团伙。锦衣卫与东厂呈报给皇帝的消息雷同,堪称致命,所有人给皇帝打造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只给皇帝看他们想让他看到的真相。皇帝迫切需要打破旧体系利益壁垒,打散文官集团和锦衣卫东厂的勾结,攥紧皇权,真正看到朝堂全貌。他需要重建一个只忠诚于他的耳目,能替他在宫外打探消息的耳目。皇帝迫切需要一个执刀人,这个执刀人必须无牵无挂,无惧生死,敢于挑战权贵与制度。待使命完成,刀钝了,就收,就要被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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