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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先生,久违了。”周绽也没想到会在曼谷的唐人街遇见马来亚的旧人,心里蓦然一惊。
他勉强撑起身体靠坐在床头,苍白的面孔上缓缓露出一个微笑,“辜先生也在附近?”
辛实摇了摇头,面色有些不忍。辜镕不喜欢周绽,他也就不大喜欢,但好歹算个熟人,熟人落了难,他心里不大好受。
周绽暗暗松了口气,辜镕同林祺贞私交甚笃,可以说是死党。林祺贞爱面子,要尊严,或许永不会向别人透露自己再次遭到背叛的事宜,但绝不会隐瞒辜镕。在辜镕面前,林祺贞别说面子,里子都不要了,恨不得全掏给辜镕知道。
而辜镕向来瞧不起他,认为他是华人之耻,要是知道他在这里,一怒之下讲不定会想替林祺贞雪耻,凭他现在的状态,是无法承受辜镕的愤怒的,只有等死的份。
抬手,周绽勉力指了指屋里仅有的两条缺了角的凳子,温和地说:“不急的话,坐坐吧。”
辛实就在他床前坐了下来。耿山河不认识周绽,只觉得瞧着面熟,看辛实称他“副官”,料想此人应该有些身份,于是也暂且坐了下来。
上上下下把周绽打量了一遍,那个惨样,简直让人看不下去,辛实不忍心地问:“你咋伤的?”
周绽笑了笑,扭过头,摸了摸趴在他手边静静望着他的孩子的头发,轻叹一声:“那天来唐人街吃饭,看见一个男人拿棍子打这孩子,多大的仇怨,值得把人往死里打呢。”
辛实气坏了,心疼地扫了眼那孩子乖巧的脸蛋,想必这孩子的舌头也就是叫周绽口里这个人拔掉的,对一个孩子下重手,这是多么歹毒的心肠啊。他的身体向前倾,凑近周绽,问:“你上去拦了?”
周绽点了点头,语气还有些不大好意思:“就那一个人,我原以为应当打得过,没想到刚上去,屋子里突然又跳出来七八个。唐人街藏龙卧虎,是我轻敌了,一不小心被捅了几刀,钱也全被抢走了。”
他受伤惯了,也倒霉惯了,说起这样血腥的事件十分平静。事实上,也确实没什么好愤怒的,强龙不压地头蛇,由不得他不认栽。只是难免懊恼,好不容易做件好事,落到这个下场,可见这是个吃人的坏世道,好人总是没好报。
辛实听得牙酸,咬牙切齿地说:“你就带着他跑了,没去报警?”
周绽瞧了他一眼,还是笑,轻声说:“没来得及,我出了很多血,很痛,没跑多远就晕了,还是这孩子找了个好心人把我拖到这里来。”
难怪他狼狈成这样,辛实心里有了数,可没法不感到疑惑,“就你一个人来了曼谷?你伤成这样,怎么不跟林司令说?”
周绽的笑容僵住了片刻,顿了顿,眼皮垂下去,说:“我已经不在林司令麾下。”
耿山河一直静静聆听,听到“林司令”时,粗黑的眉毛跳了跳,不禁多看了一眼周绽。
整个雪兰莪州,姓林的司令只一个,叫林祺贞。
难怪他觉得周绽眼熟,日占时期,林祺贞铁骨铮铮,被日本人多番威逼利诱不肯妥协,最终被构陷进监狱,此人身为林祺贞近臣,却轻易向日本人做了屈服,他那时虽已经退伍去了矿场,却也对此事有所耳闻。
一瞬间,耿山河看向周绽的目光变得古怪起来,甚至带了些厌恶。
周绽自然感觉到了这份敌意,但没有做出反应,依然是安静地保持着微笑。没什么好解释,他确实替日本人做过事,不管他是主动还是被迫,一潭清水叫一滴墨汁染黑了,就再也白不回去。
没人会拿日本走狗当好人,走狗就是该骂,该被戳脊梁骨,他不想接受,可不得不接受这份轻视。
略微坐了一坐,辛实和周绽便相顾无言了,周绽也看出他的坐立不安,便抬手送客:“有缘再见,辛先生。”
辛实觉得他的情况真的很差,眼眶凹陷,嘴皮干燥,过得简直乱糟糟的。他站起来,却没转身立刻就走,踟蹰片刻,突然说:“我替你找个大夫来,要不要?”
周绽略微有些吃惊,重又抬头,半信半疑地,仔细打量了一遍辛实。这是个秀致和善的年轻男人,眼睛黑白分明,像被溪水洗过,孩子似的纯真。
一看辛实那双眼睛,周绽不由自主地就信了他,信他说的是真话,不是客气,是真心实意想要帮他,并不图他报答什么。
周绽的内心有些震动,他没遇见过这样的人,一时竟然有些不知所措,“不必找大夫,假如不麻烦的话……”他忍痛小心翼翼地坐起来,慢慢地摸了摸孩子的脑袋,说:“可不可以带这孩子去吃一顿好饭。”
这是小事,辛实看了眼面黄肌瘦的孩子,点了点头,随即重又担忧地盯着周绽,问:“你呢,你的肚子饿不饿?”
周绽摇摇头,微笑说:“多谢,我的伤口太深,不清楚有没有伤到肠子,现在只能喝水,不能进食。”
辛实简直替他疼,怜悯地又问:“还有我能帮上的忙吗?”
周绽沉默片刻,半晌,露出一个忧虑的神情,道:“能否到密里街三百二十四号替我寻两个人?是一对夫妻,他们救了我,但是他们已经两天没过来。我能熬,但这孩子饿坏了,我一个没看住,才会出去偷东西。我有点怕他们两个也出了事。”
辛实看了眼耿山河,耿山河摊了摊手,意思是全凭他做主。
这些天下来,曼谷的市区几乎被辛实翻了个遍,他记得,密里街离这里不远,走路一个钟头就能到。辛实想了想,思索着应当不大费功夫,便答应了这桩差事,并承诺明日的这个时间来给予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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