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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正经唱过歌。上次在部队联欢会上跳迪斯科唱了几句,那是以热闹玩乐为主,不算正经唱。可秦向野说这首歌是写给阿月的……还是电影插曲,她就得认真郑重对待了。
上辈子,许轻轻的唱歌水平,顶多只能算KTV麦霸水平,跟她认识的那些专门学声乐的同学比起来,还是不够看。
“导演。”她问,“歌是什么样的?”
秦向野只说了一句:“什么样你去了不就知道了。还有你许知卿会怯的事吗?”
许轻轻心里那根好胜的弦被导演成功拨动。
“好。”她说,“我去。”
秦向野很满意:“明天下午两点,你去了找一个叫孙建中的人,报我名字他就知道你是谁。”
“好,知道了,导演。”
等挂了电话,回到客厅饭桌,宋谨华问她:“是霆屿打来的吗?”
许轻轻笑盈盈坐下:“不是,是之前《老窖酒镇》的导演打来的,说想让我唱歌电影插曲试试,我明天去趟录音棚。”
宋谨华很意外,惊喜道:“这是好事儿啊。那晚上让萍嫂给你煲个冰糖雪梨银耳羹,润润嗓子。”
许轻轻甜甜一笑:“谢谢妈。”
……
第二天下午,许轻轻准时到了西城唱片厂的录音棚。
唱片长在一条老胡同里,门口挂着褪色的木牌子,院子里的葡萄架爬满了滕,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稀疏落落洒了一地。
许轻轻穿过走廊,推开录音棚的门,一股混着木质地板和电子管的味道扑面而来。
指尖里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有几缕银丝了,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正低头在谱架上写着什么。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来,打量了她一眼:“许知卿?”
“孙老师好。”许轻轻走过去,微微颔了颔首。
孙健中把笔放下,从谱架上抽出一张铺子递给她:“秦导跟我说了。你先看看,熟悉一下旋律。不急,咱们慢慢来。”
许轻轻接过铺子,在旁边的椅子坐下来。
这首歌名叫《灰烬里的花》。
她低头看着那几行简谱,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把旋律在心里过了一遍。曲调不算复杂,音域也不算款,起承转合之间没有太多旋即的花里胡哨,却有一种深沉的、向下坠的质感。哼着这只曲儿,像一个人走在深夜的田埂上,四下无人,只有头顶的月亮照着。
许轻轻又看了一遍歌词。
第一段写的是酒镇。巷口的酒旗,石板路上的水痕,炉火映红的脸。第二段写的是荒坡。矮坟,枯草,跪在黄土上哭泣的人。
副歌部分反复重复着一句——
“我把所有的错都埋在土里,可土里开出花来。”
许轻轻目光停在那句歌词上,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纸面。
孙健中在旁边调着设备,也没催她。录音棚里很安静,只有电流通过扩音器时发出的细微嗡嗡声。
过了好一会儿,许轻轻抬起头:“孙老师,我可以先试一遍吗?”
孙健中点了点头,指着录音间:“进去吧,带上耳机,我放伴奏,你先跟一遍找找感觉。”
许轻轻走进录音机,带上那副重重的老式监听耳机,站在麦克风面前。
隔音玻璃外面,孙健中冲她比了个手势。
许轻轻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
前奏响起来。
钢琴的几个单音,清清冷冷的,像水滴落在石板上。
许轻轻闭上眼睛。
她想起阿月。
那个在巷口偷偷看余富贵的姑娘,那个在批斗台上振臂高呼的姑娘,那个跪在坟前哭着向哥哥忏悔的姑娘。
她想起阿月最后坐在牛车上的背影,荒坡的风吹起她枯槁的辫子,她手里攥着一根枯草,再也没有回头。
许轻轻开口唱了第一句。
她的技巧不算惊艳,音色也偏细薄,高音也并不激昂,可她的内核很稳很从容。每一个字都像流淌的溪水那样从她嗓音里吟唱出来,在清冽的云山薄雾间盘旋,潺潺绵绵,不绝于耳,使人不由自主想驻足下来静静细听。
唱到副歌的时候,她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
“我把所有的错都埋在土里,可土里开出花来——”
许轻轻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情绪噎住,可她没有停。她并不打算用技巧去处理那个颤音,而是就那么让它颤着,带着一点失控的,真实的毛边,就这么继续往下唱。
第二遍副歌时,她的声音又渐渐沉了下来,像一条暗涌的河从急流拐进了平缓的水面,所有的波澜都藏进了深处。这一次,她把那句“土里开出花来”唱得很轻,是那种对生命的大彻大悟过后,留下的云淡风轻。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录音间里安静了好几秒。
许轻轻缓缓睁开眼,摘下耳机,隔着玻璃看向孙健中,等待他给出指正意见。
孙健中坐在调音台后面,半晌没有动。
他神色凝肃地盯着谱曲,又反复听了一遍许轻轻的试唱版本,过了好一会儿,才往椅背上一靠,摘下耳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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