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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二月二龙抬头,地里的土彻底松了,风里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混着刚冒头的青草香,往人鼻子里钻。许娇莲蹲在菜畦边,看着仲老二撒菠菜籽,他的手大而稳,指缝漏下的菜籽匀匀实实落在土里,像撒了把碎绿。
“撒稠点,够吃就行。”许娇莲往他手里塞了块帕子,“擦把汗,日头上来了。”她的指尖碰着他的手背,沾着点湿泥,糙得像磨过的砂纸,却比任何绸缎都让人安心。
仲老二接过帕子,胡乱抹了把脸,灰布褂子的肩头已经湿了片:“再种点小葱,你拌凉菜爱吃。”他往旁边的空地支棱起锄头,“下午去后山挖点野菜,荠菜、苦菜都有了,包包子吃。”
悦悦举着个小竹铲跑过来,红棉袄早就换成了浅绿的夹袄,是许娇莲前儿刚做的,上面绣着小蝴蝶,跑起来像要飞。“爹,我也要撒籽!”她踮着脚往仲老二手里凑,竹铲上还沾着早上挖的蚯蚓,吓得许娇莲赶紧把她往旁边拉。
“小丫头片子,添乱。”仲老二笑着刮她的鼻子,从怀里掏出个刚刻的小木鸟,“拿着玩,别碰菜籽,碰坏了长不出菠菜。”
悦悦举着木鸟在菜畦边转圈,浅绿夹袄的影子在新翻的泥土上晃,像株刚冒头的春苗。许娇莲看着这光景,突然想起刚嫁过来那年,地里的活计都是她一个人扛,如今却有人把最重的锄头接过去,把最细的菜籽撒匀实,连她爱吃小葱都记在心上。
晌午回家,仲老二去井台打水,许娇莲蹲在灶间择菜。刚摘的荠菜嫩得能掐出水,绿莹莹的堆在竹篮里,像捧了把春天。她往锅里添水时,听见院门口传来张嫂的大嗓门:“莲儿,在家不?柱子他姐的被面绣得咋样了?”
“刚描好底稿,这就开始绣。”许娇莲擦着手往外迎,见张嫂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些新蒸的玉米饼,黄澄澄的冒着热气,“快进来坐,刚烧的水。”
张嫂把玉米饼往桌上放,眼睛直往绣房瞅:“我瞅瞅你的鸳鸯,准保比画谱上的俊。”她迈进绣房,见被面的底稿铺在绣架上,一对鸳鸯浮在水波里,翅膀的弧度灵动得像要飞,“哎哟,这线描得真活!莲儿,你这手是咋长的?”
“张嫂过奖了。”许娇莲给她倒了碗水,“估摸着十天就能绣好,误不了事。”
“不急不急。”张嫂喝着水,压低声音说,“前儿我去给柱子他姐扯红布,见布庄新到了批红头绳,颜色正得很,给你留了两尺,配你的云锦正好。”她从篮底摸出个纸包,里面果然是两尺红头绳,红得像燃着的火苗。
许娇莲的脸微微烫,把红头绳往针线笸箩里塞:“让张嫂费心了。”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她知道,这红头绳是给新娘子扎头用的。
张嫂走时,许娇莲往她篮里装了些荠菜:“包包子吃,鲜得很。”张嫂笑着推让,嘴里却说:“等你办事那天,我给你擀红面馒头,要蒸得像元宝似的,讨个好彩头。”
午后的日头暖洋洋的,晒得人犯困。仲老二坐在葡萄架下编竹筐,细竹条在他手里翻飞,转眼就成了个敞口的筐,是给许娇莲装绣活计用的。许娇莲坐在绣架前,拿起银针开始绣鸳鸯的羽毛,银线在布面游走,留下细密的纹路,像真的覆了层绒。
“娘,王爷爷家的小牛犊生了!”悦悦从外面跑进来,浅绿夹袄沾着草屑,小脸蛋红扑扑的,“毛茸茸的,像团黄棉花!”
“慢点跑,当心摔着。”许娇莲放下针,帮她把歪了的辫子系好,“等会儿让你爹带你去看,我这绣到要紧处。”
仲老二放下竹筐,往悦悦手里塞了个刚编的小竹篮:“走,看小牛犊去,顺便给王爷爷送两个玉米饼。”他回头看了眼许娇莲,见她正低头绣活,阳光落在她顶,泛着层柔和的光,脚步都放轻了些。
绣房里静悄悄的,只有银针穿过布面的“沙沙”声。许娇莲绣着绣着,突然觉得这寻常的午后,比任何时候都让人踏实。墙上的“富贵牡丹”已经绣了大半,金线在光里闪,像撒了把碎星;线轴架上的孔雀蓝丝线还剩小半轴,是仲老二特意去镇上买的;针线笸箩里的红头绳露着点红,像藏了个甜丝丝的秘密。
日头偏西时,仲老二带着悦悦回来,两人手里都攥着把野花,黄的、紫的、粉的,凑在一起像把小彩虹。“王爷爷给的,说能插在你那粗瓷瓶里。”仲老二把花往许娇莲面前递,指尖沾着点花粉,“小牛犊真俊,改天带你去看。”
许娇莲接过花,往瓶里插时,见悦悦的浅绿夹袄上沾着片牛粪,忍不住笑:“咋跟小牛犊滚到一块儿了?”
“它舔我手!”悦悦举着小手喊,掌心果然有片湿痕,“软软的,不脏!”
仲老二赶紧把她往灶房拉:“洗手去,晚上吃荠菜包子,管够。”他的声音里带着笑,像把春风,吹得灶间的烟火气都甜了几分。
晚饭时,荠菜包子的香味飘满了屋。许娇莲咬了口包子,荠菜的鲜混着猪肉的香,从舌尖暖到心里。悦悦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吃,嘴角沾着点馅,像只偷嘴的小花猫。仲老二往她碗里夹了个包子,又往许娇莲碗里放了个:“多吃点,绣活费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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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多吃点,下午编筐累着了。”许娇莲往他碗里回夹了个,指尖碰着他的筷子,像被烫着似的缩回来,脸却红了。
悦悦突然举着包子问:“娘,爹,你们啥时候办事呀?张奶奶说办事有肉包子吃,还有新衣服穿。”
许娇莲的脸更红了,往她嘴里塞了口包子:“吃你的,小孩子家别问。”
仲老二却放下筷子,看着许娇莲认真地说:“等把柱子他姐的被面绣完,咱就请人看日子,咋样?”
灶间的油灯忽明忽暗,映着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挨得紧紧的。许娇莲没说话,只是往他碗里又夹了个包子,眼眶却有点热——她知道,这日子终于要像这荠菜包子似的,热乎乎,香喷喷,把所有的盼头都包进了馅里。
第二天一早,仲老二去镇上赶集,说是给许娇莲买新的绣绷。许娇莲坐在绣架前,继续绣鸳鸯的翅膀,银线在布面铺得匀匀实实,像真的覆了层雪。悦悦趴在旁边的小木凳上,用张嫂给的红头绳学编辫子,编得歪歪扭扭的,却看得格外认真。
“娘,你看我编的!”她举着根歪辫子喊,红头绳在光里闪,像条小蛇,“等你办事,我给你扎头!”
许娇莲笑着点头,心里却像被红头绳系了下,暖得颤。她看着绣架上的鸳鸯,突然觉得这慢慢绣出的针脚,就是日子的模样——不慌不忙,却步步扎实,把寻常的柴米油盐,都绣成了最动人的画。
晌午时分,仲老二回来了,手里拎着个新绣绷,是花梨木的,比原来的大了一圈,上面还刻了圈缠枝纹。“老板说这料子硬实,绷布不晃。”他往许娇莲面前递,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顺便买了斤红糖,给你泡水喝,绣活费眼。”
许娇莲接过绣绷,指尖拂过上面的刻纹,心里暖得像揣了个小炭炉:“又乱花钱。”
“给你花不叫乱花。”仲老二的声音有点闷,眼睛看着她鬓角的碎,“我还买了支木簪,上面刻了朵牡丹,配你的头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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