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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金豹扑通跪地,泪如泉涌:“爹、娘,孩儿不孝,闯下了杀身大祸……”
屋内灯火通明,四壁映着烛光的晃动,映得每个人的脸色愈发凝重。郁文原本靠在椅上,听见郁金豹跪地请罪,一句话没听完,脑袋“嗡”地一响,只觉五脏六腑一阵翻腾,仿佛心头炸开一道雷:“杀了彭虎?!”
他猛地站起,身形摇晃,脸色惨白如纸,难以置信地瞪着自己的儿子。胸膛剧烈起伏,一股怒火窜上心头:“孽障!你杀他作甚?你知不知道,彭虎是花庆祥的人,是肖升亲信,杀了他就是造反!”
郁金豹低头跪地,声音如蚊蚋:“孩儿不是有意,妹夫被他偷袭,眼看就要伤命,孩儿一时情急,才……”
郁生香惊得花容失色,一把扶住哥哥:“哥哥,你也杀人了?曹金山他……他到底怎么回事?”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帘动,曹金山沉着脸走入房中,身上满是尘土血迹,目光坚定,声音冷静却不容置疑:“老元帅,夫人,小姐,金山斗胆,今日实话实说。”
他站定,拱手一礼,直言道:“我非南唐子民,我乃大宋太原侯曹彬之子,华山门下弟子,郑印正是我大师兄。此番冒险入扬子关,为的是搭救郑师兄回归宋营。”
一屋人皆惊。郁文更是身形一震,脸色铁青,怒不可遏:“你……你是宋将?!”
曹金山沉声应道:“是。老元帅待我有恩,许我良缘,我曹某记于心。但今夜郑印命悬一线,我不得不救。彭虎之死,是为救命,不是图谋害人。郁少爷已知内情,也拔刀相助,此事已经无法回头。”
屋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郁文气得双手发抖,蓦地抬脚,一脚将郁金豹踹翻在地,怒吼:“逆子!你跟他串通!你想灭我郁家九族吗?”
郁金豹滚倒在地,却没还手,爬起后扑通再次跪下,抱住郁文的腿,声音颤抖却倔强:“爹……打我也好,杀我也行,但我已杀了人,救了宋将,如今再不走,就等着被花庆祥拿下满门抄斩。我不想拖累爹娘,更不想害了妹妹……既然祸已闯下,就随妹夫一同反了罢!”
老夫人见状,泪如雨下,急忙拉住郁文:“老爷,别再动怒了,咱们是一家人,眼下已骑虎难下,得想个活路才是。”
郁文怔怔站着,目光飘忽,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从未如此纠结过,几十年戎马生涯忠于李唐,从未有过动摇。而今,一日之间,从许婚、升将、到劫狱、杀人、通敌,仿佛天塌地陷,根基尽毁。
他缓缓转头,看向女儿:“丫头……你说该怎么办?”
郁生香此刻早已泪湿罗衫,她低头沉默片刻,终于抬起头,声音轻柔却坚定:“爹,女儿从未违过你的
;话。今日你让我嫁给曹金山,我虽心中犹疑,但也未拒绝。如今事实已明,我既许人之妻,便是曹家人。若将军愿娶,女儿不惧共患难;若他不愿,女儿便远走山林,不连累家门。可若你不让我随他离去,请先杀了我。”
院中灯火昏黄,郁府的大堂内却仿佛凝结着无形的风暴。曹金山缓缓躬身,深施一礼,语气凝重却坚定:“郁小姐如此才德兼备,实乃世间难寻。我曹金山有幸得遇知音,实是祖宗积德。若能安然脱身,必誓娶小姐为妻,携手百年;若命丧关城,幽魂也不敢忘却今日情义。但愿在天为比翼双飞鸟,在地作连理并蒂枝。今生若不可结为夫妻,来世也定要再团圆成眷属。”
他话音一落,缓缓伸手,从脖颈间解下一条金锁。这是他满月时乡亲所赠,通体温润,锁身上刻着“曹金山”三字,多年来寸步不离,今日却毫不犹豫地递给眼前的女子。
郁生香接过金锁,指尖微颤,泪眼朦胧。她没有多言,只是取下自己的一只耳环,轻轻递还过去:“此物赠与将军,见物如见人。”短短数语,千情万绪如山洪决堤,泪水滚滚而下。
她随即“扑通”跪倒在父亲面前,声音哽咽却决绝:“爹爹,女儿不孝,请您亲手杀了我吧!若这一生注定不能从心所愿,我也无颜苟活。”
郁文怔怔看着一儿一女跪在面前,心如刀绞。手在袖中紧握,几次想抽剑,又几度收回。他是将门老臣,信奉纲常法度,却终究是父亲,是血浓于水的亲人。杀子诛女的大义之举,他真能做得下去?
身旁的老夫人此时也慌了神,急急说道:“老爷,咱们怎么办,快拿个主意吧……”
郁文长叹一声,声音如暮钟低鸣:“夫人,我心如火焚,实已无计可施。金豹杀了彭虎,如今非逃不可;生香又决意随夫而去,姑爷是外姓人,左右为难,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老夫人沉默片刻,忽而跪倒,满眼凄凉:“老爷,您在扬子关这些年,委曲求全,忍辱偷生,谁把你当回事?于洪从不信你,花庆祥如刀如鞭,肖升百般掣肘,彭虎更是明目张胆抢权夺将。你是副帅,有几人听你的?当官到如今,只剩脸上两行泪,心里满腔恨!”
她话音一顿,咬牙又道:“今日彭虎已死,女婿是宋人,儿子闯下祸端,我们纵有千言万语,也洗不清罪名。你若不反,难道真要妻离子散,父子成仇?李煜昏庸无道,一日索银两,一日催粮草,一日抓兵征战,一日逼民献女,弄得民不聊生。你为他卖命,换来什么?百姓骂你,部下不敬,天怒人怨!你这副帅,真值吗?你要杀儿女换忠名,大可照办;但我这个老身先死于你前!我死得起!”
她说到激动处,已是泪如雨下,语带哽咽:“老爷,我陪你半生风雨,今日也愿共你生死,但你若执意杀女,我就先死给你看!”
郁文望着妻子与儿女跪在面前,心中旧念与现实激烈碰撞,一时如五雷轰顶。他长久沉默后,终于叹息道:“起来吧……我算是栽了,认了!我郁文不图富贵,图的是一家团圆。”
曹金山听得此言,心头大石落地,连忙上前致谢:“老丈明理识大义,金山感激不尽。他日若有幸立功封赏,必不敢忘恩。”
郁文摆摆手:“别谢了!今夜事发突兀,肖升、花庆祥已起兵围府,咱们只怕难以全身而退,只能拼死一战。”
曹金山沉声道:“我师兄郑印尚在书房,还需一并救出。”
郁文点头:“救人要紧,现在只有一条路奔南门而出。若能叫开城门最好,若不能,就强攻。只要冲进半面坡那片荒山,就不怕他们追兵。”
郁金豹摩拳擦掌:“那还等什么,咱这就走!”
郁文沉声下令:“整备马匹,带上兵刃。金豹,你背你娘,我走在前头开路,金山断后,生香保护郑印,咱们五人一心,冲出去!家仆一个不带!”
几人立刻分头准备,气氛紧张如临大敌。
临走前,郁文叫来老仆郁德,语重心长道:“郁德,你随我半生,是我最信得过的人。如今大祸临头,主仆缘尽。你留下,把府中器物分一分,带着妻儿逃往乡间,等大宋打下扬子关,咱们若有命在,必再重逢。”
说罢,他将今夜所历一一告知。烛火在他满是皱纹的面庞上跳动,一如他内心翻滚未息的风雷。
夜风卷动灯火残烛,郁府内外已是一片兵荒马乱的前夜景象。
郁德老泪纵横地跪在地上,声若哽咽:“老主人,我舍不得您走……”
郁文却只是轻轻摇头,语气沉痛而决绝:“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郁府今日败局已定,留下只会连累你。家中器物都归你,好生收拾,带着家人快走吧!”
“我留下来看家……”
“家?我已成叛臣,这座宅第早晚抄没充公,你再守,也守不住了。”
郁文一语似惊雷,震得老仆满眼泪花,痛哭不止。他眼见自家主子忍辱数十年,如今终被世道逼上绝路,心如刀绞,却只能眼睁睁目送。
郁文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入前厅。灯火微暗
;中,曹金山已将郑印带至堂上。郁文俯身深揖,沉声道:“汝南王在上,老朽郁文一生愚忠,今日之事,实属时势所逼,多有得罪,望乞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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