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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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第1页)

六年,两千多个日夜,日子像在泥沼里爬行。阳光成了奢侈品,笑声更是绝响。林北一常常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从亮到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

可窗外的麻雀飞来了又飞走,墙脚的酒瓶越堆越高,那片沉闷晦暗,像生了根的藤蔓,紧紧缠裹着这个家,也缠裹着她和□□渐沉默的童年。

后来她才一点点拼凑出那些被刻意掩埋的真相,像在布满灰尘的角落里拾起碎裂的玻璃,每一片都割得手心生疼。

原来爸爸眼底那团化不开的怨毒,从来都不是冲着旁人。他摔碎碗碟时吼出的“丧门星”,醉酒后揪着她头发骂的“害人精”,全都是冲着她来的。他恨她,恨她是从妈妈肚子里爬出来的生命,仿佛是她亲手把那个女人从楼上推了下去,是她用一声啼哭换走了妻子的呼吸。

而妈妈呢?林北一无数次在夜里睁着眼睛想。那个连一张清晰照片都没留下的女人,在她两岁那年决绝地纵身一跃时,是否想过楼下还有个嗷嗷待哺的婴孩?

爸爸说妈妈是被她“克死”的,邻居们看她的眼神总带着几分躲闪,连哥哥偶尔欲言又止的模样,都像是在默认这个荒诞的罪名。

于是她也开始跟着忏悔,在每一次被爸爸打红了脸颊时,在每一次看到哥哥为护着她而被踹倒在地时,她都觉得是自己的错。她对着空荡的房间鞠躬,对着妈妈模糊的墓碑磕头,以为只要足够虔诚,就能赎清这莫须有的罪孽。

可某个冬夜,窗外飘着雪,爸爸又在客厅里喝得酩酊大醉,嘴里反复念叨着“若不是生了你……”。林北一缩在被子里,听着那破碎的字句,突然有个念头像冰锥般刺破了混沌——他们谁也没问过她。

没人问过那个在母体里蜷缩的小生命,是否愿意在某个清晨睁开眼,看见这个世界的光。没人问过那个被打骂着长大的孩子,是否愿意背负“害死母亲”的罪名,在日日忏悔里苟活。

爸爸把自己的痛苦归咎于她的存在,妈妈用死亡将无尽的枷锁套在她身上,他们都觉得是她的到来搅乱了生活,却从没想过,她也是这场命运里最无辜的囚徒。

就像一颗被随意抛洒在泥泞里的种子,没人在乎它是否想发芽,只在它艰难探出头时,恶狠狠地踩上一脚,骂它不该弄脏了这片土地。

林北一抱着膝盖坐在床沿,看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突然笑出了声,眼泪却顺着脸颊往下淌。原来这世上最残忍的,从不是某个人的离开,而是活着的人,都把她当成了痛苦的根源,却没人记得,她也只是个想好好活下去的孩子。

伞下的安全区

梅雨季的尾巴总带着股黏腻的闷,今天难得透了点太阳,却没焐热林北一心里的冰。李嫂看着她像尊失了魂的木雕,在病房角落坐了大半天,眼神空得能塞进整个雨季的潮湿。

相处久了,李嫂早摸透这姑娘的性子,表面冷得像块冰,内里却软得藏不住半分委屈,此刻那紧抿的嘴角和泛白的指节,都在偷偷泄着疼。

“小一,你这段时间在哪落脚?原先那地方,先别回了。”李嫂把刚温好的牛奶推过去,瓷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漫上来,林北一却没动。

“在周茵那借住。”她的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的絮,气若游丝的样子让李嫂想起刚见她时,满是疲惫却咬着牙不肯哼一声的模样。

李嫂忽然想起早上来的那个女警,一身藏蓝制服衬得人挺拔,眉眼间带着股干练,临走时还特意叮嘱她:“林北一要是不肯休息,您多劝劝。”此刻看着林北一这副模样,倒觉得那女警或许真能拉她一把。

“回去歇着吧,这儿有我呢。”李嫂又往她手里塞了个暖水袋,“你放心,周茵请的那几个医生护士,都是顶顶尖的,夜里隔半小时就来查一次房,比咱们细心多了。”

林北一指尖动了动。确实,这几天她和李嫂几乎没操什么心,周茵甚至连营养师都请来了,每天变着花样炖的汤,温温的刚好入口。她欠周茵的,好像越来越多了。

“好,麻烦李嫂了。”她慢慢站起身,外套搭在臂弯里,向外走去。

出了医院才发现天早黑透了,一轮残月歪歪扭扭挂在云里,像块被啃过的月饼。离周茵家不过两站路,林北一没打车,任由脚步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前挪。晚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带着点雨后的凉,却吹不散胸口那股沉甸甸的闷。

街角忽然传来一阵笑闹,一家三口手拉手走过来,爸爸把孩子架在肩上,妈妈在旁边嗔怪着“慢点跑”,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像幅被揉皱又熨平的画。林北一的心猛地被什么东西攥紧了,钝痛顺着血管蔓延开,连呼吸都带着颤。

这么多年了,她还以为自己早把这些念想磨成了灰,原来只是藏得深,碰一下就疼得钻心。喉咙突然一阵痒,她猛地弯下腰咳嗽起来,肺像被撕开个口子,疼得她直不起身,手死死按着胸口,指节都泛了白。脸憋得通红,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她分不清是咳的,还是别的什么。

“姑娘,你没事吧?”那对父母停住脚步,小孩仰着脑袋看她,眼睛亮得像星星。

林北一摆摆手,好不容易顺过气,哑着嗓子说“没事”,声音里的哽咽却藏不住。等那家人走远了,她才直起身,双手插进风衣口袋里,红着眼眶抬头看天。刚还露着脸的残月不知躲哪去了,云团黑压压地压下来,连空气都变得沉甸甸的。

“原来月光一直在,只是没照到我身上而已。”她扯了扯嘴角,笑声里裹着冰碴子,刚落音,眼角就湿了。先是眼角,再是鼻尖,最后连嘴角都尝到了咸。

忽然有冰凉的东西砸在脸上,起初是零星几点,眨眼间就成了瓢泼大雨。雨丝像无数根针,扎得人皮肤发疼,周围的人尖叫着四散奔逃,只有林北一站在原地没动。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打湿了风衣,浸透了衬衫,冰凉贴着皮肤渗进去,倒让心里那股钝痛轻了些。

她想起小时候,每次爸爸醉酒,她与哥哥就躲在衣柜里,听着外面摔东西的声音,像站在风暴眼里,四周是狂风暴雨,自己却连哭都不敢出声。现在这样被雨水浇透,倒有种久违的真实感——疼是真的,冷是真的,只有这样,眼泪才不用偷偷藏着。

不知站了多久,雨越下越大,砸在地上噼啪响,她浑身都湿透了,头发黏在脸上,像层冰冷的网。周围有人指着她窃窃私语,她却闭着眼,任由雨水往嘴里灌。

忽然,雨好像停了。

不对,耳边的雨声明明更响了,噼里啪啦砸在伞面上,像无数粒珠子在跳跃,只是身上再没沾到半滴湿冷。林北一睫毛颤了颤,掀开沉重的眼皮——一把黑色的伞稳稳悬在头顶,伞骨边缘还在往下滴水,像串断了线的珠子。

撑伞的手露在外面,指节分明的像刻出来的,虎口处泛着淡淡的茧子,那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痕迹,林北一认得。

她偏过头,撞进周茵的眼睛里。周茵的脸沉得能滴出水,眉峰拧成个结,眼里的责怪快溢出来了,可那紧抿的嘴角和微微蹙起的眉峰,却藏着化不开的心疼。

“抱歉……”林北一的声音被雨水泡得发哑,像生了锈的铁片在摩擦,刚吐出两个字,手腕就被一股力道攥住,下一秒整个人被猛地扯进一个带着暖意的怀抱。

周茵身上有淡淡的栀子花香味,不是那种浓烈的甜,是雨后从叶缝中渗出来清浅气息,混着雨水的清冽,把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住。林北一僵了僵,脊背还绷着刚才淋雨时的冷硬,鼻尖忽然一酸,像是被这香气泡软了,积攒了不知多久的委屈,那些说不出口的疼,那些强撑着的硬,终于顺着脸颊滑落,混着没擦干的雨水,悄无声息地落进了周茵的颈窝。

好多年没人这样抱过自己了,原来被人这样抱着,是会踏实的。像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靠了岸,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终于落了地。

多年以后,林北一脑海中总出现瓢泼的雨水,雨水砸在伞面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骨节分明的手,淡淡的茧子,周茵眼里快要溢出来的担心与责怪,以及那让人踏实温暖的怀抱。

周茵握着方向盘的手还在微微发颤,下午打完电话打完电话就心神不宁,担心林北一想不开,担心她自己又像个苦行僧一般把自己圈在小小的牢笼,那好不容易裂了缝的牢笼又一次闭合,不让人进入,将自己禁锢。

一下班,她就攥着警帽往病房跑,皮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早点见到她,看她好好的。可推开门,只有李嫂在收拾东西,说林北一已经走了。

“走多久了?”周茵抓在手里的警帽微微用力,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刚走十来分钟吧……这会好像下雨了,也不知回去了没……”

话没听完,周茵已经冲进了电梯,刚出医院大门,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砸在脸上生疼。她顾不上打伞,踩着积水跑到车边,拉开车门时头发已经湿了大半,黏在额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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