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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第50章
六娘没有再说话,只是离他远远地坐了下来,一页一页看着他给她的书简。
当年的封禅祭坛修造,虽是肖臣毅领命,但是主理封禅祭坛修建的是叫孟尧的工部主事,以及随行的所有工部选的匠人。
修建祭坛楼宇的日程,用料,采购流程无一不记得很清晰,祭坛出事後,孟尧说不曾存在偷工减料的情况。
但有三个工部理事,却说主事曾命他拣选并不堪用的大木从云南运来做材料,从外面看不出来,但万万不可承重,後来才得知这材料是用来承重的。主事却将这些木料做了承重梁柱。
事後的调查卷宗写着,工部主事受肖臣毅之命,于主柱及主梁上偷工减料,又在等待封禅期间,放些虫蚁,啃食主柱,导致楼宇和祭坛随时可能坍塌。封禅的时候,因随行护送人数衆多,祭坛承受不住,塌陷,连着庙宇上的柱和横梁一并倒塌,数人于中丧命。
“只因这三人的陈词,大理寺就断了罪,说是阿爹与工部主事合谋?”
孟简之在那边没有说什麽,自然是默认了。
六娘又将他写的册子,一一看过,旁的都是些证词之类。
当年指控肖臣毅的那三个人早就没了性命。
六娘坐在那里自己想着,若要翻案只有这位曾经的工部主事。
她见卷宗中写着,陛下宽仁,大理寺羁押一年後将工部主事与其子特赦流放……
六娘在那些书册中翻着,她记得,刚才看到了当年大理寺做的人物侧像。
她站起身在其中慌乱的翻找,终于在一张画页的侧首,看到标写着,“重犯孟尧侧像”
她将那张纸从中抽了出来,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这画像上之人,分明……是孟叔,在汝宁的时候大家惯常叫他孟老爹,因此六娘也并没有问过他的名字,只当是穷人家并未起什麽像样的名字。
可原来,他就是当年的工部主事。她几乎有些怔愣了,画像从她手中飘落在案上……
灯火在一旁摇曳,过了许久,许久……
她回头看向孟简之。
肖臣毅被诏狱,孟叔他们则被压入大理寺。
她见他正在远处凝视着她,她忽而有些不知该说什麽,她将孟叔的画像,原在书桌上摆好,有些手足无措地抚了下她手上的金珠……
孟简之察觉到她的吃惊和错愕,却如寻常一般,在她身後说,若无其事地说,“当年,阿爹因为牵涉封禅一案被下大理寺,後来肖将军死了,案子无法再审,陛下便放了我们,我们便去了汝宁定居……”他的声音轻轻的,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六娘想,原来,这才是他一直关注这个案子的缘由吗?
她努力的使自己平复,试图理出脑中的杂乱的东西。
他又说,“我当年年幼,很多事并不懂,但我知道,凡事必有痕迹,阿爹不曾听过肖将军吩咐做什麽大逆不道的事情,肖将军是清白的,不该就那麽枉死。”
六娘看着他那双深重的眸,当年枉死的,只怕不止是肖臣毅和宋献宁。
她记得他曾说过,他的阿娘大概也是在那个时候去世……
六娘觉得浑身有些僵硬,脑袋里一时空白,当年的案子竟牵涉了他们两家。
而她与他又做了那麽多年的邻里。
如今却又坐在这里,看着当年他们父辈的冤案。
她几乎觉得是命运在同她开玩笑,她蹙了下眉,缓缓收回落在他身上的视线。
他又说,“六娘……当年那三个人虽已死,但他们的家人仍在,我会将他们囚来,细细责问当年之事,事情总会有个交代。”
他在上一世,就是如此,从他们口中获得案供与证据,为肖臣毅也为他阿娘讨回公道。
六娘蹙了下眉,想着,说,“只他们的口供,定有人不信服的,若他们当年说的是假口供的话,怎麽让人信他们如今就说的是真话呢?”
六娘的话像是刀子一样劈开了他的过往,上一世他行事没有顾及,大刀大斧的做事,大刀大斧地向那些人寻仇。
他从来不在意别人的说法和看法,他相信公道自在人心。
可上一世,在如今的太子将他下了诏狱後,却有不少的人说他僞造证据,收买证人,试图为肖臣毅翻案,实则叛国,将这件事也作为泼在他身上的脏水。
他看着六娘,怔了良久,她永远比他想得还要坚定聪敏,他说,“郡主说的是,那些证人人拿了银钱,便会随意更换口供,这种人自然难以让人信服,郡主有别的想法”
“我记得……当年在孟叔的遗物中,我曾见过孟叔写得好几个经折子,记得是往年的日常,那里似乎也记着他在工部任职的事情……。”
六娘有些犹豫,垂眸说着,“死者为大,我不是想肆意地窥视孟叔隐私……只是不小心见到孟叔记着当年有一个守护祭坛的守卫就在汝宁住着,他们还有过来往,也许那个守卫还在汝宁。”
孟简之知他阿爹有记录的习惯,但他从来没去看过他阿爹记得东西,但他阿爹当年是提过这个守卫的,只是上辈子孟简之没去寻他,因为他觉得他对翻案之事已经是胸有成竹……
可他知道,六娘想去寻他,是因为,她想自己去解决肖臣毅的案子。
果然,他听她说,“今夜多谢孟大人,这件事攸关我阿爹,我会向皇祖母请命去汝宁一趟……”
他没有说话,她亦没有再说话。
她垂下头,又默默地看了所有的书简,他站在灯下默默看着她。灯火燃熄了,他便替她换一盏,他贪恋着这片刻的静谧,很想驻留。
她又在这里呆了半日,末了她合上卷宗,站起身便向着宗阁外行去。
他仍默默地跟在她身後。她走出宗阁,外面的雨落得更大了,她站在檐下将她的兜帽兜好。他却跟上前来为她遮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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