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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尸骨崖的腐臭与死寂中一天天碾过,林尘像一具被上了条的木偶,重复着接收、清理、记录、焚化尸骸的流程。那日接触古遗迹尸体后体内泛起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凉异样,早已在日复一日的麻木中被归为劳累所致的错觉,抛在了记忆的角落。
直到几天后,他在处理一具于宗门后山禁地边缘现的、无人认领的无名老者尸骸时,平静的轮回被打破了。
老者蜷缩在运尸板的角落,衣衫褴褛如败絮,身躯干瘪得只剩下一层皮紧紧包裹着嶙峋的骨头,仿佛一截被风干的枯木。他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信物、玉佩或印记,就像修真世界里最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一个误入禁地悄然死去的流浪者。宗门执法堂弟子送来时,脸上只有例行公事的漠然,对此类无名尸,向来是直接划归尸骨崖处理,连卷宗都懒得细录。
林尘也已习惯,像对待之前无数具无名尸一样,准备将其直接送入那永远吞吐着火焰的焚化炉。他拖动着尸体,老者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就在尸体即将滑入炉前高台时,老者那只枯瘦如鸡爪、僵硬蜷曲的手,似乎被拖动时的惯性带起,手指无意间勾住了林尘那件浆洗白、边缘磨损的粗布衣角。
“嗤啦——”
一声轻微的破裂声在寂静的焚化间显得格外清晰。衣角被扯开一道口子,与此同时,一本薄薄的、颜色灰暗仿佛蒙着岁月尘埃的书册,从老者那看似空空如也、紧贴胸口的破烂衣襟内层,滑落出来,“啪”地一声,掉在冰冷坚硬的玄黑石地面上。
林尘的动作顿住了。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脚边那本书册上。它很薄,不过二三十页的模样,封面和封底都是那种奇异的暗灰色,非皮非纸,触目之下甚至难以辨别是何种材质,与林尘所知的所有妖兽皮、灵植纸、玉简都迥然不同。他弯腰拾起,入手是一片沉甸甸的冰凉,质感奇特,既柔韧又坚硬。封面上空无一物,没有书名,没有图案,一片虚无的灰暗。书册边角虽有磨损痕迹,显得古旧,但林尘下意识用手指用力搓捻书页边缘,竟现无法损其分毫。
一丝极细微的好奇,如同暗夜中的萤火,在他沉寂已久的心头悄然亮起。在这只有死亡与废弃的尸骨崖,除了无尽尸骸与焚化后的灰渣,他从未现过任何“额外”的东西。鬼使神差地,林尘迅瞥了一眼周围——只有永恒的寂静与阴影——随即,他将这本无名书册飞快地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然后,他面色如常地将老者的尸体送入焚化炉,看着烈焰将其吞没,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异样从未生。
当晚,属于他的那间狭窄石屋。
油灯如豆,火苗微弱地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摇曳不定、昏黄黯淡的光影,勉强驱散一小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阴冷。
林尘盘腿坐在冰冷硬实的床板上,心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他做了几次深呼吸,才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那本灰暗书册。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在油灯下,书册的灰色显得更加深沉莫测。
他带着一种混合了自嘲、紧张与渺茫期待的心情,翻开了坚硬的封面。
第一页,空白。那种毫无杂质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灰暗空白。
第二页,依旧空白。
第三页、第四页……他一连翻过七八页,全都是同样的一片空白!
一股被愚弄的恼怒混合着深切的失望猛地冲上心头。果然,在这种被诅咒的地方,怎么可能会有所谓的“奇遇”?自己竟然还为此隐隐期待,真是可笑又可怜。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就打算将这无用的破书合上,随手扔到角落,与那些捡来的、无人在意的碎石为伍。
然而,就在他手腕转动,即将合拢书页的刹那——
异变骤生!
白天接触那具古遗迹尸体后,融入他体内、蛰伏了数日、几乎被他遗忘的那一丝诡异死寂能量,仿佛沉睡的毒蛇猛然惊醒,又像是受到了至高无上的召唤,毫无征兆地在他干涸的经脉中自行疯狂运转起来!这股能量冰冷、死寂,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与腐朽气息,顺着他的手臂经络,奔腾着涌向他持书的右手,最终毫无阻碍地注入到那本灰色书册之中!
嗡!
掌中书册猛地一震,出一声低沉到几乎难以察觉、却直抵灵魂的鸣响。紧接着,封面上那片亘古不变的灰暗之中,骤然浮现出两个古朴、沧桑到极点的奇异符文!
那符文并非书写而成,更像是无数细微的灰色光点,或是亿万生灵寂灭后残留的尘埃灰烬,自汇聚、凝聚而成,蕴含着某种直指本源的大道韵律。林尘从未见过这种文字,也绝对不认识。但就在他目光触及符文的瞬间,两个符文的真意,如同最深刻的烙印,无视了一切认知过程,直接、蛮横地出现在了他意识的最深处——
《葬书》!
这两个字,带着无尽的死亡、终结、归宿与某种越终结的深邃意味,撞得他神魂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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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待他从这震撼中回神,掌中《葬书》无风自动,书页“哗啦啦”地快翻动起来,最终停在了某一页。原本空白的书页上,淡淡的、扭曲的、仿佛随时会消散的灰色字迹,如同水底浮现的暗影,悄然显现。字迹旁边,还有一些更为模糊、扭曲的光影在晃动,像是破碎的镜面倒映出的残缺画面,又像是死者最后时刻的记忆碎片,挣扎着想要传达什么。
林尘瞳孔紧缩到针尖大小,心脏在刹那的停滞后,开始疯狂擂动,撞击着胸骨,几乎要破膛而出!血液呼啸着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他死死地、贪婪地、又带着无尽恐惧地盯着那书页上浮现的内容,呼吸彻底停滞。
只见那灰暗的书页上,断断续续地显示着:
【尸骸名:墨渊(残魂执念附着)】
【身份:青岚宗内门弟子(已陨落)】
【死因:探索‘幽冥涧’古遗迹,遭上古残阵反噬,神魂崩灭】
【残留记忆碎片:遗迹深处……有诡异祭坛……纹路如活物……吞噬生机……大师兄他……为何从背后推我……不——!】
【可继承:‘基础敛息术’(残缺)】
那些字迹和旁边闪烁的模糊影像——依稀是黑暗的甬道、诡异的光祭坛、一个模糊的背影伸手推来——仅仅持续了几次呼吸的时间,便如同燃尽的灰烬,缓缓变淡、消散,最终,书页再次恢复成一片空无一物的灰暗,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惊悚的幻觉。
但林尘知道,那不是幻觉!
墨渊师兄!正是他几天前亲手处理的那具从古遗迹中运回、死状凄惨的内门弟子!《葬书》所描述的死因、地点,与他当时听到的零星消息和尸体上那些焦黑诡异的伤痕隐隐吻合。而“大师兄从背后推我”这一句,更是像一道惨白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宗门表面平静的帷幕,触及了其下深不见底的黑暗与血腥秘密!
这……这本书……
不仅能记录死者信息,挖掘他们死亡的真实片段……
竟然还能……继承逝者的能力?!
巨大的震惊如同滔天巨浪,将他彻底淹没,紧随其后的,是刺骨的寒意与深入骨髓的恐惧。这绝非普通的机缘,这是一个无法想象的、同时也是一个足以将他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惊天秘密!一旦被人知晓,等待他的绝不是一步登天,而是最彻底的抹杀!
“嗬——”
林尘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像是溺水之人浮出水面,双手剧烈颤抖,差点握不住手中的《葬书》。他触电般猛地将书合拢,死死按在剧烈起伏的胸口,仿佛要将其压入自己的血肉藏匿起来。惊惶的目光如同受惊的兔子,在狭窄石屋内每一寸阴影中疯狂扫视,耳朵竖起,捕捉着屋外最细微的风吹草动,生怕刚才那书籍的震动、那符文的显现,泄露出一丝一毫的气息。
石屋外,只有尸骨崖永恒不变的、裹挟着腐朽气息的呼啸山风,以及那无所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油灯如豆的光,依旧昏黄地摇曳着,将他苍白如纸、布满惊悸汗水的脸庞,映照得明灭不定,影子在身后石壁上张牙舞爪。
命运的齿轮,在这被世界遗忘的腐臭角落,因这本神秘的《葬书》,于无人知晓的黑暗寂静中,出了轻微却再无法逆转的……
咔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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