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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打在工坊的铁皮屋顶上,声音比刚才更密了。煤油灯被风从门缝挤进来吹得晃了几下,火焰缩成一团,又猛地挺直。钢板靠墙码成三摞,湿气顺着表面往下淌,像刚从河底捞上来的铁碑。
岑婉秋没走。她蹲在最边上那块钢板前,手套已经摘了,指尖沿着边缘一道旧焊缝慢慢划过去。她的放大镜放在一旁的木桌上,镜片朝上,映着灯焰,像只不肯闭的眼睛。
陈默站在门口,军装肩头还沾着雨水,他没再往前走,怕靴子带进泥水。他看着岑婉秋的背影——白大褂下肩膀绷得很直,像是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这板子,”岑婉秋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压住了雨声,“不是船厂新料。”
陈默走近两步:“怎么说?”
“这里有冷轧压痕,方向不一致,说明是拆解旧船时切下来的。”她抬起手,指着钢板右下角一处微微翘起的边角,“你看这里,弧度不对,是舰体曲面切割后强行压平的。这种处理方式,只有战时应急才用。”
陈默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处弧边。铁锈扎手,底下却硬实。
“能用?”他问。
“能。”岑婉秋站起身,走到桌边铺开一张草纸,从兜里掏出铅笔,“但现在的问题不是能不能用,是怎么用。”
她开始画。先是一条长方形轮廓,前端略窄,后端宽些,中间偏左画了个小方块,标上“舰桥”。接着在上方拉出一条平行线,前端微微上扬。
“这是飞行甲板。”她说,笔尖点了点斜角段,“我们现在没有弹射器,也没有拦阻索,飞机只能靠自身动力滑跑起飞。我算了下,如果顺风十米每秒,轻型侦察机最低需要八十米助跑距离。这块甲板长度够,但结构强度得加固。”
陈默盯着图纸,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画了道线:“要是风不够呢?”
“那就减载重,或者等风来。”她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该吃什么饭,“我们造的不是远洋航母,是浮动平台。它不会出海,只会停在内河或近岸浅水区,作为移动机场和指挥节点。”
她翻过一页,列出几个区域:动力舱、升降机井、燃料库、维修间。每一项后面都打了问号。
霍青岚这时推门进来,换了身干衣服,头发还是湿的,贴在额角。她看了一眼图纸,眉毛挑了挑:“你们真打算造船?”
“不是船。”岑婉秋头也不抬,“是靶子。”
“啥?”
“是诱饵。”陈默接话,眼睛仍盯着图纸上的动力舱位置,“敌人以为我们建兵工厂,其实我们在做一件他们想不到的事。等他们反应过来,咱们的飞机已经在天上转了。”
霍青岚咧嘴一笑:“那你得先有飞机。”
“会有。”陈默说,语气像在说“明天会放晴”。
岑婉秋没参与他们的对话。她又拿出一块钢板的数据记录本,翻开,对照着图纸一项项核对。厚度、含碳量、抗拉强度……她一边看一边皱眉。
过了半晌,她合上本子,抬头看向陈默:“材料勉强够搭架子。但有一个问题,绕不过去。”
“你说。”
“动力。”她说,“没有主机,这东西就是个铁盒子。漂不动,也转不了向。我们需要至少一台八百马力的柴油机,或者高压蒸汽轮机。这类设备不在本地工业能力范围内,也没法土法仿制。”
工坊里一下子安静了。只有雨点砸顶的声音,还有煤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
陈默没说话。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张草图,从头看到尾。他的手指停在动力舱标注的位置,来回摩挲了两下。
“你说的主机,”他问,“在哪能找到?”
“大型轮船、火车头、发电厂。”岑婉秋答得干脆,“但这些东西,都在敌控区核心地带。而且拆下来之后运输难度极大,安装也需要专业团队。”
陈默点点头,把图纸轻轻放回桌上。他从衣兜里掏出自己的铅笔,在图纸空白处写下七个字:优先保障材料供应。
写完,他把铅笔别回口袋,看着岑婉秋:“从明天起,工坊归你专用。你要人,我调人;要工具,我去想办法。这块地方,你说了算。”
岑婉秋愣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
“你不问值不值得?”她问。
“问了。”陈默说,“刚才就问了。答案是你已经开始画图了,说明这事能干。我不懂技术,但我信你动手的那一刻。”
岑婉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有些发白,刚才握笔太紧。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点什么。
“好。”她说,“我会尽快做出详细方案。第一步是改造现有钢板,搭建试验性甲板框架。同时寻找可用的动力源替代方案。”
霍青岚靠在门框上,听着听着,忽然笑了:“你们俩,一个敢想,一个敢批,倒真是凑一块了。”
她没再多留,转身往外走,临出门前丢下一句:“明早我带人来清场,这屋以后挂牌子——‘闲人免
;进’。”
门关上了。雨声淡了些,风也小了。
岑婉秋重新坐下,打开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她写下:“10月5日夜,初步设计完成。结构可行,动力缺失。建议启动资源溯源调查,目标:重型机械拆解点。”
陈默站在她身后,看着那行字一笔一划落定。他没再说话,只是把手伸进怀里,将那张图纸小心折好,塞进内袋。
外面,雨还在下。但工坊里的灯,一直亮着。
岑婉秋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她拿起铅笔,继续在纸上画出隔舱布局,线条清晰,毫不迟疑。
陈默拉开门,夜气扑面而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穿白大褂的身影伏在桌前,灯光把她的人影投在墙上,像一座不动的塔。
他把门轻轻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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