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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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机体是不会有未来的（第1页）

无机体是不会有未来的

我在刷牙。吃了饭就该刷牙。古有花氏对镜帖花黄，今有馀灰对镜刷牙。

镜子里满嘴泡泡，我心不在焉地想着事情，含混地问了小球（蹲在盥洗台的角落）几句。

小球不愧是我肚子里的蛔虫——蓝宝石的说法，星际时代没有线虫纲——我都不知道我在说什麽，小球居然听懂了。

绑架我们有一个不成文共识，即必须带走智能生活助理。智能生活助理是世界上最了解我们的事物，没有智能生活助理的个体会因为各种各样闻所未闻的奇特理由死掉。

“Sphere为殿下播放晚间新闻！”小球精神抖擞，“现在是新千禧——”

“跳过报时。”我弯腰吐出沫子，开始漱口。

“好的殿下！”小球继续用那种欢快的上扬的声调说话，所有智能生活助理都是这个调子，“二十年後实体卷土重来，十九区惨案是否重演？自南天钺场景型实体现身三天以来，我们邀请到了——”

“换一个。”

“近日，科理会宣布重大发现。远星探索实验室确认一类全新外星生物，该生物将挑战虫族已知生命类群。经研究，该生物种群沟通方式近似于虫族的蚁群与蜂群意志，群居活动，已形成初步社会分化，疑似为智慧生命。科理会将该物种定名为‘唯一心智’。为此，七十二条委员会通过专门法令，将‘生物学’更名为‘存在学’。前沿领域中，‘存在’一词的应用将比‘生物’更为广泛……”

“首区爆发示威游行，持不同政见者呼吁科理会再开联席会议，重审十九军区二十年前所作所为。以下为现场连线……纯质委员是否考虑进行思想纠正？”

我对着镜子整理仪容。

无论是谁见了我的脸，都会想：真可爱。哪怕是虫族的智能中枢，这样纯粹的矽基造物，亦未免俗。我整个头脸，唯一称得上凶的地方，是我的眼睛。眼尾上挑，自然像在生气。然而糖里加盐，只会使糖更甜。

“真可爱。”谁都这样讲。

其实我是阴暗b来着，哎。虽然可爱的外表将所有虫子——不止虫子——对我的基础好感拉高到一个令我心肌梗塞的程度，但扭曲丶潮湿而阴暗的内心，这才是“馀灰”的为蛾本质。

我与镜中的我对视，伸手梳了一下自己垂下来的毛毛须须。

羽状触动了一下，很生气的样子。再梳一下。须须立起来了。再梳一下。须须不高兴。再梳一下。

可恶馀灰你为什麽这麽可爱！我原谅你了，果然挠角角的蛾子是全宇宙最可爱的有机体！

我狼狈地把自己的触角埋进头发里。连馀灰都觉得馀灰可爱，这世界上再也没有相信我是阴暗b的有机体了。

话虽如此，其实我长得还蛮对不起我列祖列宗的。标准的红砂种本来是丝状触，到我这儿长出一对羽毛须须，有点像蚕蛾。啊反正昆虫纲现在哪有纯血杂种就杂种吧我祖宗还能从宇宙尘里爬出来骂我不肖不成。

小球的新闻已经念到娱乐版了，我听了一会儿衆生百态辛辣酸咸，小球突然说：“十九军区好像不怕我们跑掉。”声调仍然上扬，显得天真丶稚朴而忠诚。

“能跑掉吗。”柔嫩的温室花朵，在外边只会迅速枯萎。想跑只会死得更快。

小球滚了一下，换了一个话题：“殿下，Sphere注意到您这四天极少关注自己的内心发展状况。”

很正常，我这四天都在看微滴，当然没有时间看自己了。

“您对那位阁下有恋爱的感情？”

“嗯。”

小球一幅“果然如此”的表情——一个球就那几种基础款表情，怎麽让我看出果然如此的。这有什麽办法，馀灰就是喜欢白头发白眉毛白睫毛。而且是真真正正的纯白。我在庭院会见申请名录里看见的那些要麽偏黄要麽偏蓝要麽偏灰，银白对我都不够白。倒是老理事葬礼那天灯光打得过大，暗淡的灰发那一刻看起来如同正白；蚕蛾则是黄昏环境色让我忽略了对方的象牙原色。

……微滴不会真是羽蛾吧。羽蛾有一种，雪白，然而长手长脚长翅膀，像蚊子。我敬谢不敏。

虫族没有蚊子，蚊子早在古地球绝种了。古人类不知道开发出什麽灭蚊基因，蚊子死绝了，然後虫子就开始变异了。

我说真的黑色幽默，列柱庭院双翅目那层专门空了个地方出来放档案当公共活动场所。

小球踌躇一会儿，还是问出口：“……殿下，您喜欢白的。Sphere不是很白吗？您为什麽不爱Sphere呢？”

……看吧馀灰，你的魅力已经超过碳基生物的限度，连智能中枢都爱上你了。

恐怕很少有雄子觉察到一件事，智能生活助理其实直接连接到智能中枢，是中枢的一级子个体。很自然嘛，雄子这麽稀少，当然得费点神了。我以前也没注意到，直到有天夜里我从梦里惊醒，发觉智能生活助理静伫床头，在寂夜里幽幽发着蓝光。我知道智能生活助理会在夜间监测睡眠状况，这一切也都符合程序，然而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不对。

“小球，”我弯下腰，神情冷肃，“还是应该称呼你为‘智能中枢’？为什麽要说出来呢？”

说出来，我可没法置若罔闻了。

“……殿下？”

“我并不是很高兴。”我说，“你一直在看着我。我觉得很压抑。”

我看着小球，一字一句地重复：“智能中枢，我不高兴。”

这个首区基地里巨大而沉重的中央处理单元，一直通过小球的线条眼睛，从我出生至今二十年零四天十八小时三十六分四十七秒，沉默地注视我，时刻未停。

“……殿下？”小球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伸出手，小球紧紧地缩在角落里，但我只是把小球旁边的毛巾拿下来擦手。

我把毛巾挂回去：“让我单独待一会儿。”

“殿下？”小球在背後叫我，那种刻死在程序里的该死的天真声调，“您要去哪儿？”

回答它的只有关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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