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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节前倒数第二天,小镇的天空澄澈如洗,没有一丝云彩敢遮挡烈日的光芒。毒辣的日头毫无遮拦地炙烤着大地,青石板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道旁的老槐树叶片蜷缩,蝉鸣声断断续续,嘶哑得像是临终者的喘息。
整条长街空无一人,连野狗都躲进了深巷的阴凉处。唯有邮局门口的台阶上,歪斜地躺着一个年轻的身影——镇上的街坊们都叫他。其实哥们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乱糟糟的头遮住了部分额头,裸露的胳膊呈现出健康的麦色。他指尖夹着半截卷烟,时不时凑到嘴边吧嗒一口。青烟袅袅升起,在他年轻的脸庞前打了个转,又被热风吹散。
最令人费解的是他那口白得晃眼的牙齿。一个常年抽烟、风餐露宿的流浪青年,竟有着如此洁净的牙齿,这实在不合常理。曾有孩童好奇追问,他也只是咧着嘴笑,从不回答。
邮局对面的屋檐下,坐着另一个身影——老鸦。一个四十多岁的干瘦中年,浑浊的双眼此刻正喷火似的死死盯着对面的年轻人。那眼神复杂难辨,既有刻骨的仇恨,又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担忧,甚至还有某种同病相怜的意味。
时不时的老鸦还会打上几个迫使他弯腰,几乎要了他老命的喷嚏,然后再直起腰骂骂咧咧几句。
小镇上的居民早已习惯了老鸦的样子,也没人去在意他。老鸦盯着对面的哥们,嘴唇不断的嘟囔着。可对面的哥们却是毫不理会。
这两人本不该有任何交集,一个是整日憨傻神志不清的青年,一个同样是浑浑噩噩,且独来独往的邋遢拾荒者。
可自去年中元节河边淹死人后的那场莫名其妙的斗殴后,他们之间就结下了说不清的恩怨。
自从那次斗殴后,两人平常在小镇碰到,没有对骂,也没有拳脚相加,甚至都不会看对方一眼,依旧是你打你的喷嚏,骂天骂地;我逗我的狗,讨我的饭,各不相干。
而今,中元节又将至,两人再次拳脚相向,这来的太过突然,也太过意外。而这就让小镇上唯一留意到这一切的于老板费解,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不安。
于老板是镇上两家纸火铺中其中一家的店主。与另一家兼营棺材生意的不同,他的铺子只卖香蜡纸烛这类祭祀用品。昨日,哥们砸碎的那个搪瓷火盆正是于老板店门口的。更让人心惊的是,那火盆中的纸灰无风自旋,平地卷起一道微型龙卷——这诡异景象不止老鸦和哥们看见,街上好多的街坊,以及在二楼的窗口的于老板也是瞧得真切。但只把这事情放心上的,除了老鸦和哥们,也只有于老板了。于老板不知道这无风自旋是窟窿河里那个未知的窥探,还是警告。
此刻,于老板依旧伏在二楼的阳台栏杆上,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他做这行当二十余年,深知这世上有些事,远非科学所能解释。直觉告诉他,今年中元节至今太平无事,多半与这个神秘的年轻人有关。但老鸦为何先招惹哥们,后又反被追逐殴打,这其中的缘由他始终参不透。
于老板注意到,老鸦盯着哥们的眼神虽然凶狠,但偶尔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他的手指总是在不停地颤抖,时不时地望向镇外窟窿河的方向,仿佛在恐惧着什么。于老板听说过关于窟窿河的传说,也是亲身经历者,这条深不见底且幽暗的河流,每年中元节都会带走一条人命。镇上老人吓唬不听话的小孩子时总说,河底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存在,每到这个时候就会苏醒。而每一次的苏醒最少都会带走一人。
日头稍稍西斜时,老鸦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站起来就要走,哥们见状,也从台阶上爬了起来。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脸上又挂起那副人畜无害的憨笑,晃晃悠悠地朝街尾走去。他的动作异常轻盈,完全不像个终日流浪神志不清的人。
哥们在镇上讨饭很有规矩,从不盯着单一人家。从街头到街尾,挨家挨户,雨露均沾。即便是那些常给他大块肉食的人家,他也不会多作停留。
最奇的是镇上狗群对他的态度。平常它们见到衣衫褴褛者必狂吠追逐,老鸦就常被追得狼狈逃窜。可哥们初来小镇那天,狗群就对他摇尾相迎,如今更是成了他的忠实随从。每每见他踱步而过,身后总跟着一群尾巴摇成螺旋桨的狗仔队。而哥们也是特别欢喜的和这群狗子们嬉笑打闹,甚至抱着狗子们在地上翻来滚去的。
哥们慢悠悠地晃着身子走了,全然不理会街对面老鸦那复杂的目光。于老板见状,急忙转身进厨房,端起早已备好的大海碗追出门去。
那是个粗瓷海碗,碗边有个小缺口,里面盛满了白饭,上面铺着翠绿的炒青菜,最显眼的是几大块炖得酱红油亮的猪蹄——肉皮颤巍巍地抖动着,似乎轻轻一碰就要化在嘴里。
于老板在门口迎上哥们,二话不说将海碗递过去。哥们明显愣住了——他从未向于老板讨过饭。他低头看看碗里,又抬头看看于老板,那双原本茫然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波动。
两人相对无言。于老板的眼神里没有施舍的意味,反而藏着一种深切的感激和难以名状的悲悯。哥们深深望了他一眼,双手接过碗筷,转身回到邮局台阶上,盘腿坐下。
他并不急于动筷,而是先仔细端详着这份意外的馈赠。阳光照在酱色的猪蹄上,反射出诱人的油光。他喉结上下滚动,明显咽了下口水,却先小心地用筷子将肉块拨到碗边,夹起一撮青菜送入口中。
他的吃相极其认真。干裂的嘴唇轻轻抿住筷子尖,慢慢将菜叶吸入嘴里,咀嚼得细碎而缓慢。每一口米饭都要在口中含上许久,仿佛不是在吃饭,而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意外整齐,持筷的姿态优雅——拇指与食指轻轻扣住筷身,小指微微翘起,像个受过良好教养的世家子弟。这与他邋遢的外表形成诡异对比。
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从衣兜里摸索出一方叠得整齐的素色手帕——虽然边缘已经磨损毛,但洗得干干净净。他仔细擦了擦嘴角,又将手指一根根擦拭干净,这才继续用餐。
海碗边的饭粒被他用筷子小心地拨拢到一起,再郑重地送入口中。一碗普通的饭菜,他吃了整整一刻钟。当最后一口米饭消失在他唇间时,他闭上眼,喉结轻轻滚动,像是在回味,又像是在告别。
最后,他才将目光转向那几块一直被他小心避开的猪蹄。筷子在空中迟疑了片刻,终于夹起最大的一块。他张开嘴——那口白牙在阳光下闪着异样的光——轻轻咬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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