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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想听听他的答案,想听听他会怎么说。
李樵在雨中沉默了片刻,再抬起头的时候,嘴边还留着一点笑。
“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
秦九叶握伞的手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她以为他会像初见时那样用苦肉计求她留下,可是他没有。
其实她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心中就已经决定了。若他回答没有去处,再苦苦恳求她收留他、说些做牛做马的誓言,她便会坚持自己先前的决定,只给他指一条离开村子的路,绝不回头。
可他却说“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
就这一刻,他好像同那些在大悲寺外装病讨粥、在钵钵街上一边乞讨一边扒窃的混混不一样了。
同情可以换来一碗粥、一块饼、一席容身之所、甚至几两碎银,但却往往要人祭出尊严。
这些年她不也是如此么?虽然她自嘲是个无利不图的奸商,但实则真正的奸商混得可比她好多了。她只是个常常身处困局之中、又不肯为自己那一点尊严低下头的普通人罢了。
其实,他和她也算是一路人。
她往前走近些,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然后第一次仔细打量起他的脸。
黑暗中,少年被雨水打湿的眉眼颜色浅淡,加上那因失血而苍白的嘴唇,使得他的面容像一幅画在宣纸上却被打湿的工笔,就连轮廓似乎也能一瞬间化在了雨中。
“你叫什么名字?”
“李樵。”他抿了抿唇角,一字一顿道,“瓜田李下的李,渔樵耕读的樵。”
秦九叶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后才下定决心般开了口。
“好。李樵,你听好了。果然居除了客,是不养闲人的。我可以留你三个月,给你一点喘息的时间。但你既然拿不出银子,便不能在我这里白吃白喝。在果然居干活是没有休息日子的,一月一吊钱,每月一结。平日起居都在药堂,我吃什么你就得吃什么,我要是一个月见不着什么荤腥,你也得跟着吃素。早上鸡鸣时开工,晚上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才算收工,收工后煎药、备药、点药的活计也不能落下,半夜若有着急来问诊的也得挑灯接待着……”
她几乎语不停顿,一口气交代下来,说到最后一句终于停下,似乎是在思考还有没有遗漏。
李樵望着眼前女子那与年龄不相符的老成神态,心中不知为何,竟想起了几年前曾交过手、险些命丧其手的玄金门掌门师太。
她这一毛不拔、油盐不进的性子,只管这么个破药堂,真是屈才了。
“还有吗?”
秦九叶看他一眼,沉声总结道。
“总之,这果然居的日子可能比你风餐露宿、卧薪尝胆还要苦上百倍。你自己想好了,日后别说是我趁虚而入、逼你留下的,反倒成了我的不是。”
“怎会呢?我这人,最是知恩图报。”少年轻垂眼眸,半捂着伤处、缓缓行礼,“秦掌柜的恩情,李樵铭记于心,改日必定结草衔环、舍命相报。”
刚以为他不会说那些恶心话,这恶心话便从他嘴里蹦出来了。
秦九叶皱了皱眉。
“生意而已,倒也不用你舍命相报。我们谁也不欠谁的。”
少年点点头,一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乖巧模样,秦九叶看得莫名有些心烦,想了想又叮嘱道。
“你是个生面孔,来了果然居,村里定会有人好奇。若是有人问起,你就说……”她顿了顿,抬头看了看他的样貌,“就说你是我阿弟,远房亲戚那边的,身子不好来我这调理一下,顺便打打下手、干点活计……”
村里人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又爱传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自己人听个乐呵倒也没什么,就怕被有心人听见后发现点什么,被人盯上可就麻烦了。
是以秦九叶很是费了一番心思去圆这个谎,将这“病弱表弟投奔阿姊”的来龙去脉都确认了一遍,甚至连“阿弟”家的情况都要一一落实。
她语气冷硬地胡编乱造着,他就乖乖听着,一声也没吭过。
终于,她觉得没什么要补充的了,这才停了下来。
“我说的,都听明白了吗?”
雨雾中,少年浅褐色的眼睛湿得发亮,像两颗快要融化的蜜糖。
“听明白了。”
他突然上前一步,不等她反应过来便站在了她的伞下。
雨水从纸伞上破了的洞中落下,打湿了他半边神色。
“阿姊,我饿了。我们回家吧。”
二掌柜
出寒入春,雨点地。出春入暑,草连天。
梅雨季一过,天气便迅速热了起来。
村中那条泥泞的小路变得尘土飞扬,路两旁的野草开始疯长,整个丁翁村陷在一片深浅不一的绿色中。
不知不觉间,李樵来到果然居已经整整两个月了。
村里的人早已习惯了这个高高瘦瘦的身影,每日外出归来又多了个打招呼的对象。
不仅如此,秦九叶甚至觉得,那些同她打了五六年交道的男女老少们,见到李樵时比见到她时还要热情。
她突然有些后悔当初定下的是三月之期。
当初她定下这日子,是凭借自己多年行医的经验,判断他至少要三个月才能将身上的伤养个七七八八,到时候再赶人定能断个干净,她心中也能坦荡轻快些。
可她显然低估了对方的恢复能力。
自从开始做这偏门生意,她也医治过不少所谓的江湖高手,譬如这个门主那个堂主的,即便只是受些刀伤剑伤,还不得将养个十天半月?似他这般内外都伤得不轻的,没有月余是绝对下不了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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