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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沐禾浑身僵硬地立在那里,一时没有动作。
她的脖颈弯了下去,脸色比方才从雨中走来时还要惨白,低垂的睫毛打着颤,透露着无尽的羞耻与难堪。前一刻她还是这堂上被礼貌对待的苏家人,下一刻苏家人便出现并告诉所有人:她不值得这样被对待。
如果说方才那场雨夺走的是她的体面,那眼下苏凛的出现就是夺走了她的尊严。
“父亲,我还有话要同督护说……”
苏凛还未开口,她那一脸不满的兄长便已冷哼道。
“说什么?还未嫁人心便飞出去了,父兄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她的婚事甚至不是自己决定的,现在却成了羞辱她的缘由。她的兄长庸碌、父亲刚愎,同她又有什么关系?平日里他们的生活中根本就没有她的方寸之地,可为什么每每发生这种事、被责备的反倒成了她?
苏沐禾十指紧握成拳。她向来是比谁都会忍耐的,可今日不知是怎地了,她愈发觉得这种忍耐是那样的无用和可笑。
“沐禾今日斗胆前来不为私事,只想为那生死不明的康先生尽些绵薄之力。先生曾为我诊治,出事前又在苏府……”
她话还未说完,便再次被苏凛打断。
“你一个姑娘家家,这些日子染病都关在房里,又能知道什么?都是些不着边际的胡话罢了。”他说到这里,语气缓和了些,但脸上的那份轻蔑还来得及收回去,看上去说不出的诡异,“你今日的药还没用呢,快同父亲回去罢。若真有要紧事,督护自会来寻我,用不着你出面。商曲,带她过来。”
听到“药”那个字,苏沐禾先前还有些倔强的脸色,不知为何突然便委顿了下来。
粉衣丫鬟颤抖着上前扶住她,主仆二人一言不发地站了一会,随后慢慢走到了苏凛身后。
秦九叶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一时还没回过神来,那厢樊大人早已看清局面,连忙出来“顺水推舟”。
“苏小姐今日淋了雨,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本官瞧这案子一时半刻也不会有什么进展……”
他话说了一半,突然感觉一阵寒气,转头一瞧、邱陵果然正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樊统哽了哽,愣是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邱陵收回视线,转头望向那方才有些反常的苏凛。
“此案疑点众多,苏老爷近日还是不要离城的好,以免官府差人来问话时寻不到人。”
那苏凛已恢复寻常神色,游刃有余地略施一礼,语气竟是半分也不退让。
“督护放心,苏某就在府中恭候各位。查明真相,擒拿凶犯,众望所归。但若有人不分黑白,硬是要在其中搅上一滩浑水,那苏家也绝不会善罢甘休。督护、樊大人,苏某这便告辞了。”
这话若是寻常商贾人家,即便家底再殷厚,也是绝不敢当着郡守和带兵督护的面说出口的,如今却轻而易举地从这苏凛口中溜了出来,足见苏凛其人远非寻常药商那样简单,或许背后另有靠山。
苏凛言罢礼毕,也不再看一众人的脸色、转身便离去,唯有苏沐禾步伐仍有些滞缓,落后一点的同时又回望向这公堂上站着的一室人。
然而没有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从雨中走来的时候似乎摆脱了过去的影子,可离开的时候她又变回了苏府里无人在意的二小姐。
转过身去的瞬间,她的余光瞥过角落里同那瘦小女子并肩而立的布衣少年,一种莫名的艳羡在心底一闪而过。
但她终究还是恢复了平静。
没有关系,即使现下还没有合适的时机,但她坚信自己已经找到了开启新生活的方法。
堂会(下)
纷乱的脚步声远去,这从一早开始便好戏接连登场的郡守府衙,终于有了短暂的平静。
经过前后种种,樊统心下隐隐有些明白:今日这案子是结不了了。
他有些难以言说的遗憾,只因今日之事对他来说绝非只是断案这样简单。虽说那康仁寿也是药堂掌事,但听闻只是康家养子,并不那么有份量,如今又只是下落不明,实在请不动他这尊大佛。
樊大人心里揣着的是另一桩事。早前瞧邱家那小子对苏二小姐那般上心,他当下便留了意,回去后寻了靠得住的人细细打听一番,果然教他发现了不得了的事。却原来是那苏家不知何时已经搭上都城王府,如今做得可算得上是天家生意。而听闻那断玉君是从都城而来,定是一早觉察了这一层,这才表现得这般积极,而他绝不可落于下风,更不能成了为他人盖庙的冤大头。
康仁寿的案子不论是吉是凶,他都要摆出个样子来,按下一两个小贼做个交代,一来是给那回春堂一个顺水人情,二来也可趁机拉拢一番苏凛。邱家看样子是结交不下了,能捞个苏家也不是坏事。
思及此处,他又不死心了,上下打量着那布衣少年,只用了一眨眼的功夫便判断出这村夫同秦九叶一样,是个没钱也没权的小角色,当下断言道。
“方才苏二小姐的话只是旁证,你的证词也说明不了什么。何况你们是一家人,当然可以撒谎为对方作证。”
李樵终于转过身来,似乎是走上堂来后第一次真正望向樊大人。
“樊大人想必忘了一件事。九皋城门酉时一过便会关闭,康先生若是离府后遇事,我家阿姊不仅要在短短半个时辰内顶着宵禁当街作案,还要赶在亥时督护彻查村庄时回到住处,想必不仅需得成为这龙枢一带数一数二的高手,还要习得一些通天遁地的法术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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