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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府大牢,深埋于地下,终年不见阳光。
阴暗、潮湿、冰冷。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杂了霉味、秽物和绝望的酸腐气息,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粘稠地附着在皮肤上,钻进鼻腔,直抵肺腑。
姜芷被两个面无表情的狱婆推搡着,踉跄走过长长的、昏暗的甬道。两侧是粗大木栅隔成的牢房,里面影影绰绰,偶尔有窸窣声响或是几声有气无力的呻吟传来,更多的是一片死寂,仿佛关押着的不是活人,而是一具具尚未完全腐朽的躯壳。
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在空旷的牢狱中回荡,格外刺耳。她被推进甬道尽头的一间单独牢房。与其说是牢房,不如说是一个石砌的洞穴,四壁是冰冷潮湿的岩石,顶部很低,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角落里铺着一层薄薄黑、散着霉味的稻草,便是床铺。一个散着恶臭的恭桶放在另一角,便是全部。
“哐当!”
沉重的铁栅门在她身后合拢,落锁的声音冰冷而决绝,彻底隔绝了外面那个世界,也隔绝了所有希望的光。
狱婆一言不,提着那盏昏黄如豆的油灯,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也消失在甬道拐角,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瞬间将她完全吞噬。
绝对的黑暗,绝对的寂静。
姜芷背靠着冰冷刺骨的岩石墙壁,缓缓滑坐到那肮脏的稻草上。寒意立刻透过单薄的囚衣,侵入四肢百骸。她抱紧双臂,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一种从灵魂深处泛起的、对未知和绝望的本能恐惧。
这里,就是传闻中进来就难见天日的州府死牢。
她蜷缩在角落里,将脸埋在膝盖间。白日里强装的镇定和冷静,在此刻这无人可见的绝对黑暗里,终于土崩瓦解。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不是因为自身的处境,而是因为对赵重山无尽的担忧,对安平撕心裂肺的思念。
重山……你现在到底在哪里?是生是死?伤得重不重?野人岭那种地方,他一个人,带着伤,要怎么活下去?
安平……她的安平……离开时那撕心裂肺的哭声犹在耳边。他还那么小,从未离开过娘亲身边,今夜没有她哄着,该如何入睡?会不会一直哭?芸娘能照顾好他吗?
还有吴妈,不知道被关在了哪里,她年纪大了,如何受得住这牢狱之苦?
家……那个他们一砖一瓦建立起来,充满了烟火气和欢声笑语的家,此刻已被冰冷的封条封住,不知何时才能重开?
绝望如同潮水,一波一波地冲击着她紧绷的神经。她甚至生出一种荒谬的念头,或许就这样死了,一了百了,也好过在这无边的黑暗和担忧中煎熬。
但仅仅是一瞬间。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她狠狠掐灭。
不!她不能死!她绝不能放弃!
赵重山还在某个地方挣扎求生,他一定在拼尽全力想要回来!他需要她!安平更需要娘亲!这个家,不能散!
她猛地抬起头,尽管眼前依旧一片漆黑。她用手背狠狠擦去脸上的泪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逼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坐以待毙!
她开始强迫自己思考,在这绝境中,她还能做什么?
对方将她关进这州府大牢,而不是镇上的小牢房,显然是想将她与外界彻底隔绝,防止她传递消息或寻求帮助。这说明对方对她有所忌惮,或者说,忌惮她可能存在的、未知的后手。
忌惮,就是突破口。
他们给她安上的罪名是“窝藏赃银,疑似同犯”,但这罪名可大可小。关键在于,他们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仅仅是坐实赵重山的罪名?还是……想通过她,引出可能存在的、与赵重山过去相关的什么人?或者,是想逼问出什么他们以为她知道、而实际上她并不知道的秘密?
高俅……那个名字如同毒蛇,盘踞在她心头。如此处心积虑,布下这等死局,绝不仅仅是为了杀一个“退役边军”那么简单。赵重山身上,一定还有她不知道的、足以威胁到那位枢密副使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或许就是她,乃至赵重山,唯一的生路。
她需要消息!她必须知道外面生了什么!州府对此案到底是个什么态度?是铁了心要办成铁案,还是也有不同的声音?有没有人,会对这漏洞百出的“证据”提出质疑?
还有,王栓和李斗怎么样了?他们逃回来报信,是否安全?有没有被官府抓住?他们是重要的人证!
芸娘那边,能否想办法递消息进来?哪怕只是一字半句?
一个个问题在脑海中飞旋转。黑暗和寂静,反而让她的思维变得异常清晰和敏锐。她像一头被困的母兽,在绝境中,努力嗅探着任何一丝可能存在的生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几个时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时间失去了意义。
甬道尽头传来了脚步声,还有锁链晃动的声响。不是狱婆那种拖沓的步子,而是更沉重、更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甲片摩擦的细碎声响。
牢门上的小窗被从外面拉开,一道微弱的光线射入,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一个冷漠的声音响起:“赵姜氏,提审!”
提审?这么快?
姜芷心中凛然。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和衣衫,尽管知道无济于事,但这是她维持尊严和体面的最后方式。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剧烈的心跳,站起身。
牢门被打开,两名穿着皂隶公服、腰间佩刀的衙役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走吧。”
姜芷迈步走出牢房。甬道两旁的囚室里,似乎有目光投射过来,麻木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她目不斜视,挺直了背脊,跟着衙役走向那未知的审讯。
每一步,都踏在冰冷潮湿的石板上。脚步声在幽深的甬道中回荡。
深牢如海,她这条因缘际会被困于此的“蛟龙”,能否挣脱这铁栅,搅动这一池浑水,直至……水落石出?
(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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