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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入夜,汴京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十里长街车流不息,游人如织。樊楼作为京城第一酒楼,飞檐映灯火,雕梁接星河,楼间丝竹婉转、酒香浮动,是汴京城最繁华喧嚣的去处。往来皆是达官士子、富商显贵,笑语喧哗混着杯盏碰撞之声,衬得整座京城一派盛世融融的模样。
方仲永一身素色常服,未戴冠饰,褪去了朝堂之上的规整肃穆,身形清挺立于樊楼二层回廊。晚风穿窗而过,拂动他衣袂边角,也吹散了连日周旋朝堂、应对清流刁难的沉郁疲惫。
自新政制度化落地、根基彻底稳固之后,他紧绷数月的心弦,终于难得松弛下来。今夜无事,他便独自移步樊楼,一来避一避府中繁杂琐事,二来也想尝一尝京城新近风靡的新菜式,稍作休整。
他刚挑了一处临窗雅座落座,尚未唤来酒保,身后便传来一道沉稳清朗、带着几分少年持重的话音,不疾不徐,却自带一股读书人少见的锐利风骨“此处临窗视野开阔,可借座否?楼下人满,已然无空余席位。”
方仲永闻声回身,抬眸望去,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浅浅讶异。
来人年纪与自己相仿,青衫束身,面料朴素洗旧、无纹无绣,半点没有京城士子的精致奢靡。他眉眼方正端严,眉骨微耸,自带一股天生刚硬执拗的骨相,唇线常年紧抿成直线,不见松弛,仿佛时刻都在思虑世事、斟酌利弊。
虽有跋涉倦色,却丝毫不掩眼底锋芒,那双眸子极深极静,不浮不躁,没有半分少年人的嬉闹轻狂,反倒沉淀着数年基层摸爬滚打的烟火沧桑与世事锐利,一眼望去,便知是个胸有丘壑、心怀社稷、执拗认死理的实干志士。
王安石!
方仲永心底瞬间落定来人身份。这通身绝世名臣的格局与风骨。
“介甫兄请坐。”方仲永抬手含笑示意,语气温润坦荡。
王安石拱手致谢,身姿端方不苟,落座时腰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半分慵懒松懈。他目光定定落在方仲永脸上,细细打量数年未见的故人,眸子缓缓流转,先是掠过几分初见的熟稔,随即染上浅浅追忆与唏嘘,语气放缓,缓缓开口
“多年未见,方兄早已褪去稚涩,名动京华,当真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方仲永闻言微微一怔。
王安石指尖轻叩桌案,节奏缓慢规整,是常年伏案苦思、梳理政务养成的习惯。他抬眸望向窗外漫天繁灯烟火,眼底掠过一丝淡淡怅然,眉头微蹙,敛去眸中微光,缓缓道出陈年渊源
“现在想起你我幼时金溪旧事?当年你年少成名,天赋惊世,乡人皆赞你前程无量,谁知你父母全家皆不叫你读书,《伤仲永》叹天才易逝、恃慧必衰。
彼时你我尚幼,万万没料到,你蛰伏蓄力、沉心务实,终有一日会搅动大宋风云。”
一语落定,过往岁月瞬间翻涌而来。
年少懵懂的隔空初识,一纸短文的唏嘘,时隔数年,二人于汴京盛世灯火中再度相逢,早已褪去稚气,各自立身朝堂、心怀社稷,境遇与格局早已天翻地覆。
方仲永失笑举杯,抬手示意“少时戏文,介甫兄竟还记得。如今回望,多少年了,那依旧是砥砺我前行的警言。若无当年此文警醒,我或许沉溺神童虚名,难有今日沉心实干之心。”
王安石闻言,紧绷的唇角难得微微松弛,眼底郁结的沉郁散去些许,露出一抹极淡、却极为真诚的笑意,他对方仲永说,
“其实,你那篇伤仲永,和我内心所想,一模一样。那时我就知道,你是这世间另一个我,我的知己。”
“小时了了,大未必然。这是多少神童的诅咒一般的枷锁?”
而方仲永此刻的内心os,一定的,王哥,一定的,因为那篇伤仲永原本就是你写的,自然与你心中所思所想一模一样啊。但或许,人总有些群体心理记忆点,十分类似,你我之间,也许也只是命运小小的转折。
二人相视一笑,无需过多客套,半生羁绊、尽在不言中,莫名的默契与亲近,瞬间铺满席间。
恰逢酒保端着新制菜式、一坛封存烈酒快步上前,躬身呈上“二位公子,这是本店新出的炙肉鲜蔬,还有新近蒸馏的高度烈酒,京中独一份,辛辣醇厚,最解胸臆郁结!”
瓷盘落桌,菜式鲜香扑鼻,玉壶盛酒,清冽透亮。方仲永抬手提起酒壶,为二人各自满斟一杯,琥珀色酒液入杯,辛辣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新酒新景,故人相逢,今夜正好与介甫兄痛饮畅谈。”
王安石端起酒杯,指尖稳稳扣住微凉杯壁,指骨分明,神色郑重肃穆。他仰头浅尝一口,辛辣烈酒入喉,灼热滚烫顺着食道直落胸腹,瞬间驱散了周身跋涉风尘。
他喉结轻轻滚动,眼底骤然亮起一抹凛冽精光,原本沉静的眸子瞬间锐利起来,放下酒杯的动作干脆利落,开篇便是直击大宋病根的刺骨锐论,无半分士林空谈虚言“方兄主理新政数月,深耕民生利弊,想必比谁都清楚,大宋如今看似盛世繁华,实则内里早已腐坏虚空。”
窗外汴京灯火璀璨,歌舞升平,一派盛世光景,可王安石的话语,却字字冰冷锋利,狠狠戳破这层虚假繁荣的皮囊。
他眸光沉沉扫过窗外喧嚣灯火,眼底没有半分对盛世繁华的艳羡,只剩对时局弊病的痛心与冷厉,语气愈凝重铿锵
“土地兼并愈演愈烈,世家大族、地方豪强肆意圈占良田,隐田逃税成风!苦的是底层百姓,肥的是权贵士族!贫者无立锥之地,辗转流离、食不果腹;富者田连阡陌、税负全无!长此以往,民力枯竭、国库空虚,所谓盛世,不过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
这番话,尖锐直白、一针见血,句句戳中大宋百年积弊的核心要害。寻常士林儒生终日空谈礼教、粉饰太平,唯有王安石,扎根基层数年,亲眼见证民间疾苦、地方乱象,看得透彻、说得凌厉。
方仲永指尖轻捻杯沿,眸色深沉,缓缓出声接话“介甫兄在地方数载,深耕州县民情,果然一眼看透大宋病根。如今朝堂之上,人人歌功颂德,皆道汴京盛世、天下安平,殊不知繁华之下,早已是沉疴遍地、民力枯竭。”
王安石闻言微微颔,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几分痛心无奈“方兄所言极是。我历任州县,亲眼所见豪强兼并之酷烈。寻常农户辛苦垦田数十年,一旦遭遇灾年、苛税,转瞬便失地流离。最可恨乃是隐田逃税,世家良田千顷,寸税不缴;百姓薄田数亩,税负层层叠加,长此以往,天下百姓何以为生?”
他说到动情处,指节不自觉微微收紧,眼底戾气与赤诚交织,满是对世道不公的愤懑。
方仲永淡淡开口,一语点破本质“非世道不公,是制度积弊。旧制庇护士族,礼法捆绑利益,百年沉淀,早已让权贵凌驾万民、旧规桎梏家国。”
王安石抬眸,目光灼灼盯住方仲永,语气郑重“正因如此,我素来主张大破大立,以雷霆手段清兼并、整税制、裁冗弊!乱世用重典,沉疴需猛药,唯有彻底颠覆旧法,方能救大宋于将倾!只是我一路所思、所见、所行,朝中竟无一人共鸣,人人斥我偏激、笑我执拗。”
方仲永闻言缓缓颔,眼底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认同与郑重。他夹起一筷鲜蔬入口,缓缓咀嚼下咽,语气沉稳有度,道出了自己与后世激进变法截然不同的革新思路
“介甫兄所见极是,大宋病根,在土地,次在税制。但治病救人,不可猛药强攻,革新改制,更不能急于求成。”
王安石闻言眉头微挑,上身微微前倾,原本端正紧绷的坐姿彻底放松,眼中瞬间褪去所有闲散,满是专注与求知。他眸光灼灼锁定方仲永,眼底满是探究与期许,认真追问
“方兄此言何解?我素闻你新政稳妥务实,与朝中腐儒空谈截然不同,愿闻高见。”
“后世变法,锐意有余,周全不足。”方仲永语气平淡,却字字珠玑,暗藏千年历史眼界,
“强行均田、骤然改制,只求一朝见效、大破大立,看似雷霆精进,实则急功近利。政令一出,基层官吏借机钻营、层层加码,豪强借机反扑、鱼肉百姓,最终变法初衷尽毁,利民之策反倒成了扰民之祸,徒增天下动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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