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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六刻,望水河上游,残破的漕运旧码头。
明黎君竹篮里的香烛纸钱,早已在她刻意放缓的行走中,零星飘落了几张。
这里几乎无人,像被遗弃的角落,丝毫感觉不到节庆的氛围。
废弃的栈桥木板大多腐朽,踩上去发出令人心惊的吱哑声和晃动感。只有几艘破败的残船只剩空荡的骨架横七竖八地搁浅,岸边的淤泥裹着鱼腥和朽木的臭味,随着河风一阵一阵刮向岸边。
夜风更凉了,吹得明黎君那月白的裙紧紧贴住她的小腿,激起一片细密的疙瘩。
她不自觉打了个寒颤,不止是因为冷,更是因为背后那道目光愈发的尖锐,不加掩饰起来。
她蹲下身,将竹篮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放出来,神情专注而悲痛。
可惜天公不作美,这处几乎无物遮挡,在强劲的夜风下,火折子反复亮了熄,熄了亮,无数次挣扎着立起,却也没能将面前的黄纸烧起来,她急得动作越来越急促,眼泪险些都要掉下来。
就在她又一次“失败”,沮丧地将头垂在肩膀间时,一阵极轻的,几乎融入风声和水声的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随后她听见了一个温和的,年轻的声音:
“姑娘,夜寒水深,独自一人可要当心些。”
明黎君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仿佛受到了惊吓一般,随即慌乱回头,泪光朦胧的眼中尽是一个女子对陌生人应有的警惕和害怕。
来人站在几步开外,是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男子,身着一身浆洗得干净整洁的青色长衫,手中提着一盏光线晕晕的灯笼。
出乎明黎君意料的,他身形清瘦,面容也干净斯文,就这样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着,眼中满是温和的关切,甚至还有些不好意思的腼腆。
任谁看了,也不会相信他便是这几桩骇人听闻的案件背后那穷凶极恶的连环杀手。
明黎君适时低下头,掩下自己眼中的打量,声音无不哽咽,带着颤意:
“我...我只是想给逝去的亲人烧些纸钱...”
她说着,手指无措地在纸钱间摩挲,随后借由身体和竹篮遮挡,指尖蘸着袖中暗藏的磷粉,在潮湿的木板上,极其快速地悄悄留下了一个箭头,为裴昭指明来人的方向。
“唉...孝心可嘉。”那男子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极为同情,又上前了两步,只是依旧还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只是姑娘,此处偏僻,夜间恐有危险,更何况方才看你的境况,这里风大,确实也不适合焚烧祭奠。”他微偏着头,语气真诚,似乎真的在为明黎君认真打算。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漆黑的下游河面,提议道:
“我在前面泊着一艘小船,虽有些简陋,却足够遮风。若是姑娘不嫌弃,不如姑娘先行跟我上去稍坐一会儿,暖暖身子,待缓过来了,我可行船带姑娘往下游走走,那里有几处更避风的河湾,人也稍多些,姑娘也好有个伴。”
明黎君闻言瞪大了双眼,一双无辜的眸子清亮地看着他,连忙摆手,“不可不可,公子万万不可,我们素不相识,我怎好平白无故受你如此恩惠。
更何况...更何况我们孤男寡女的,深夜...实在是不合礼数。”
她嘴上虽是拒绝了,可眼底却明晃晃地闪着犹豫不决,这里寒风确实有些刺骨,她下意识地拢了拢双臂,似乎也为面前这个温润公子的提议有些心动。
“姑娘多虑了。”被拒绝了那男子也不怒,反而微微一笑,笑容干净清澈,反而还多了几分耐心。
“在下陈望,曾经任职于漕运衙门,也算是半个公门中人,懂得避嫌,自然不会做出任何逾矩之事。姑娘若是不放心,待会儿行船时,我可一直站在船头,绝不进船舱。只是实在不忍心姑娘如此孝心在寒夜受苦,想必姑娘的亲人泉下有知,也定不舍你如此。”
他似乎完全站在明黎君的角度考虑,说辞几乎无懈可击,甚至还搬出了明黎君“逝去的亲人”。
句句在理,字字贴心,这趟,是必须得跟他走了。
明黎君垂下了头,似乎又犹豫了几瞬,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那...那便有劳陈公子了。”
只是在她起身的那刹那,些许是因为蹲得太久,一个踉跄,无意将竹篮碰倒,里面剩余的香烛纸钱接连滚落出来,散落在栈桥四处。
明黎君手忙脚乱地去拾,指尖如此巧妙地在栈桥边缘、地面上接连触碰,留下了更多昭示着她动作的记号。
陈望,就这样静静站在一旁,十分有耐心地看着她的所有动作,甚至还微微俯身,好心地帮她捡起一支滚远了的蜡烛。
灯笼里昏黄的跳动的灯光,就这样映着他平静温和的侧脸,毫无破绽。
待东西重新收拾完毕,明黎君拍了拍自己身上沾染的尘土,略带歉意地对着陈望笑了一笑,随即跟着他,走向了栈桥尽头系着的一艘带篷的小舟。
舟身陈旧,颜色深暗的木板一块一块拼接覆盖叠加,却异常整洁,看得出有人时常打扫整理。夜幕中,船篷的布帘洗得发白,自篷顶垂下,将船舱内部遮得严严实实,叫人看不太真切里面的场景。
只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四周缝隙透出里面一丝微弱的光,以及一丝隐隐约约的,桂花的甜腻香气。
“姑娘请。”陈望侧身,示意她先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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