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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默站在“塞勒姆安宁精神疗养中心”锈迹斑斑的黑色铁艺大门前,手里攥着那张几乎被他手汗浸湿的招聘传单。传单上,除了硕大的“高薪诚聘”和一行联系电话外,一片空白,简洁得近乎诡异。这是他投出的第一百零三份简历中,唯一得到的回应,也是他拖欠房租三个月后看到的最后一根稻草。
空气里弥漫着城市边缘特有的、混合着尘土和植物腐烂的气味。疗养院的主楼是一栋老旧的哥特式建筑,尖顶突兀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窗户大多黑洞洞的,像是无数只失去神采的眼睛。与其说是疗养中心,不如说更像是一座被时光遗忘的古堡。
“既来之,则安之。”李默深吸一口气,推开沉重的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面试过程简单得超乎想象。在一间过分宽敞、光线昏暗的办公室里,一个穿着熨帖西装、面色苍白得如同蜡像的男人——霍华德主任,只是简单扫了一眼李默的简历。
“李默先生,”霍华德主任的声音平直,没有起伏,“我们提供行业五倍的薪资,全额缴纳五险一金,提供食宿。”
李默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个条件对于他这样的应届生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是,”霍华德主任话锋一转,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直视着李默,让他感到一丝寒意,“你需要绝对遵守两点。第一,严格执行我们提供的《员工守则》,任何条款不得违背。第二,无论在这里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保持冷静,禁止惊声尖叫或表现出过度的……情绪波动。你能做到吗?”
“我能!”李默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高薪的诱惑足以压倒一切疑虑,些许怪癖在生存压力面前不值一提。
“很好。”霍华德主任推过来一份厚达几十页的保密协议,“签了它。记住,违约的代价,你承担不起。”
李默飞快地签下名字,仿佛慢一点这份工作就会飞走。
三天后,李默正式上岗。他被分发到一本硬皮封面、字迹有些模糊的《员工守则》,和一套浆洗得硬邦邦的白色护工服。疗养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阴森,走廊又长又深,墙壁是那种陈年的暗绿色,老旧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忽明忽灭,在地面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到刺鼻,却奇怪地混合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像是某种香料又像是东西腐败的复杂气味。
他的第一项任务,是给两位“病人”送“安抚物品”。
101病房。李默推着吱嘎作响的小车,停在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窗,他看到一个干瘦的老人正背对着门,用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炭笔,在墙壁上疯狂地涂抹。整面墙已经画满了密密麻麻、扭曲变形、大小不一的眼睛。有些眼睛瞳孔涣散,有些则布满血丝,还有的像是在流淌着粘稠的液体,它们无一例外,都给人一种被注视着的毛骨悚然之感。
“老张,该用药了。”李默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按照《守则》指示,他拿出一瓶没有任何标签的、浑浊的乳白色液体,称之为“特制眼药水”。
老张猛地转过身,他的眼眶深陷,眼珠却异常凸出,布满了狂乱的神色。“它们!它们又在看我了!”他一把抓住李默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墙上的,天花板上的,还有你影子里的!到处都是眼睛!它们想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李默手腕生疼,心里发毛,但还是强撑着念出《守则》上的话:“安静,老张。风暴即将平息,视线终将模糊。用了药,它们就看不见你了。”
他将那瓶“眼药水”递过去。老张贪婪地一把夺过,颤抖着将液体滴入眼中。令人惊异的是,液体入眼后,他狂躁的情绪肉眼可见地平复下来,凸出的眼珠似乎也缩回去了一些。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但那双眼睛却不再看墙,而是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和……一丝诡异的渴望,偷偷瞄向李默。那不是感激,更像是一种对危险源头的本能敬畏。
李默松了口气,退出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他似乎听到老张用极低的声音嘟囔:“……牧羊人……来了……”
他摇摇头,只当是病人的胡言乱语。
接下来是207病房。里面住着一个名叫小美的年轻女孩,长得十分清秀,却总是抱着一面边缘镶银的古典手持镜,不停地照。
“我很美,对吗?”小美对着镜子喃喃自语,脸上挂着空洞的微笑。
李默正要开口,却猛地顿住了。透过门缝,他清晰地看到,镜子里小美的倒影,并没有跟着本体一起微笑。相反,那个倒影正用一种冰冷、审视、甚至带着一丝恶毒嘲弄的表情,直勾勾地盯着门外李默!当李默的目光与镜中倒影接触的瞬间,那倒影的嘴角甚至缓缓咧开了一个绝非人类所能做出的、极度诡异的弧度!
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李默几乎要叫出声来,但霍华德主任的警告和那厚厚的保密协议在他脑中闪过。他强行压下喉咙口的惊叫,脸色发白地推门进去。
“小美,这是你的新镜子。”他按照《守则
;》,将一面打磨得极为光滑、却能完美映照出人形的黑色石板放在桌上。这石板触手冰凉,材质非金非石。
小美本体茫然地抬起头,而镜中的那个倒影,在看到黑色石板的瞬间,脸上所有的诡异表情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恐惧。它(李默已经无法将其视为简单的倒影)拼命地向镜子的角落缩去,仿佛那黑色石板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小美本人却似乎毫无所觉,她好奇地拿起黑色石板,看着石板上模糊但稳定的自己的影像,脸上露出了真正安心恬静的笑容。“这个真好,”她轻声说,“很安静。”
离开207房,李默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这一天的工作,比他想象中要艰难百倍。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门。那本《员工守则》似乎早有预料,精准地提供了应对这些“怪事”的方法。而病人们在他执行《守则》后的反应,那种恐惧与渴望交织的眼神,更是让他心里发毛。
终于熬到下班时间,李默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向员工出口。经过门卫室时,那个一直打盹的年迈保安忽然抬起头,用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用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的声音,幽幽地说:
“新来的,今天干得不错。不过,记住老头子我一句话……”
李默停下脚步。
老保安凑近了些,一股老人特有的衰败气息混合着烟草味传来,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千万别‘投喂’它们。”
“投喂?”李默一愣,不解其意,“我只是在按照守则照顾病人……”
老保安却不再解释,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重新缩回椅子里,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只有那句充满警告意味的话,和李默这一天经历的种种诡异画面,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心上。
夜色渐浓,李默走出疗养院大门,回头望去,那栋建筑在黑暗中更像是一头匍匐的巨兽。他摸了摸口袋里那份高薪合同,第一次怀疑,这份工作的代价,或许远比他想象的要高昂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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