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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洗中的清水晃了晃。杜之妗挽袖研墨,狼毫在砚边舔得极饱,落笔时却意外地温柔:“荷风送爽,得奉芳函。莲芯清苦,犹似那日塘畔清谈,余韵悠长。近日偶得《西湖梦寻》一册,张岱笔下风物闲美,尤以「曲院风荷」一篇最妙——读至‘荷叶团团,如盖如伞’时,忽忆姑娘采莲时笑语,恍在耳畔。今随信奉上,若闲暇可共赏之。”
“凌华!”晨光初透时,杜之妧的声音已撞进院来。她三步并作两步拦住妹妹,却在见到那封回信时怔住——素白信封上“陆姑娘亲启”五个字,笔势如断金割玉。
杜之妧接过信的瞬间,掌心竟有些发烫,难不成自家妹妹还真的对陆云州另眼相待?她本该为陆云州欢喜,可指尖摩挲过信封上未干的火漆印时,心头莫名涌起一丝怅然。远处荷塘忽然跃起一尾红鲤,“扑通”一声,打碎了水面上并蒂莲的倒影。
“昨日与信同来的,应该还有一小坛凉茶罢?”杜之妗料想定是姐姐将茶昧下了,故意调笑道。果然,杜之妧挺直了腰杆,坦坦荡荡:“我替你们送信,喝杯凉茶又如何?你又不爱喝这些,我替你喝了多好!”
杜之妧正要走,杜之妗将她唤住:“等等,还有这个一并拿去。”杜之妧接过那本《西湖寻梦》,张了张嘴,仍旧没有忍住:“你要送东西也该送些州州喜欢的,她瞧着便不是喜欢这个的。”
杜之妗没有否认姐姐的话,只打趣道:“‘州州’?这般亲热了?”
杜之妧耳根一热,扭头便走,裙裾扫过廊下青苔:“下回别送这个了!”话音散在风里,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意味。
果然,当陆云州捧着书册时,脸上的喜色很快被茫然取代。她翻了两页,眉头不自觉地蹙起——这些文绉绉的词句,哪里是她能读得进的?
“活该!”杜之妧戳了戳她鼓起的脸颊,“谁让你喜欢上个书呆子?这下可好,平白多了位女夫子。”
陆云州气得去拧她胳膊:“你明知如此,也不替我拦着!”她忽然想起什么,“亏我还送你一坛凉茶。”是的,陆云州前一日给了杜之妧两坛凉茶,一坛是赠予杜之妧的谢礼,一坛是让她转交给杜之妗的,只是她不知,如今那两坛凉茶都在杜之妧那儿。
“这你可冤枉我了,我可是早就提醒了,她又不是你这种会听姐姐话的妹妹。”杜之妧看陆云州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笑得开怀。“杜之妧!”陆云州跳起来就要追,却见对方早已退到三步开外,红绸发带在风中飞扬。她跺脚骂道,“你们姓杜的,惯会欺负人!”
“哦?”杜之妧作势转身,“那我这就回去告诉凌华,说陆姑娘不再心属于她。”
“你敢!”陆云州一个箭步冲上来拽住她袖子,急得眼眶都红了,“我……我几时说了?”
陆云扬拿到妹妹递过来的信笺和书时,颇有些诧异地抬头看向妹妹。陆云州将书和信笺放在她的书案上:“哎呀,你拿去看罢,别忘了替我写一封回信,就说我想她了,问她最近在做什么。”
话音未落,人已旋身出了书房,裙角带起一阵风,卷走了几案上未干的墨香,显然是对收到的信和书都不甚满意。信笺的封泥已然碎裂,显然是被人急不可耐地拆阅过,陆云扬拿起信笺,忍不住笑,就杜之妗这般,兴许再过不久,妹妹就会死心了。自己没有去强行拆散果然是对的,否则人没拆散,还同妹妹生了嫌隙,那就得不偿失了。
陆云扬心情美妙,就连读起杜之妗的信来也觉欣喜,她随手翻阅那本《西湖梦寻》,本只想略看几眼,却被张岱笔下风物勾了心神,待回过神来,案上烛台已积了厚厚一层烛泪。
狼毫蘸墨时,她忽然想起妹妹离去时气鼓鼓的模样,笔下字句愈发温柔缱绻。却不想这封回信在锦匣里一搁便是一月有余。
初秋的夜雨敲打着窗棂时,宫中急诏骤至。皇帝赵权突然病重,太医院灯火彻夜未熄。赵酒鸯携双女入宫侍疾,母女三人守在龙榻前熬红了眼,看着那个自幼疼爱自己的帝王一点点枯瘦下去。
霜降那日,承乾宫的铜漏滴尽最后一滴水珠。丧钟响彻九重城阙时,新帝赵河明在百官哭声中接过玉玺,殿外老槐的枯枝突然“咔嚓”折断。
陆云州见到杜之妧时,几乎认不出那个总是神采飞扬的少女。眼前的杜之妧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素白的丧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红肿的眼眶里蓄着未落的泪。她站在廊下,手里无意识地揉搓着一截褪色的红绸发带——那是赵权最后一场秋猎时,亲手为她系上的。
“妧妧……”陆云州轻唤一声,喉咙却像被什么哽住。她上前将人揽入怀中,感受到怀里的身躯在微微发抖。
“姥爷他……”杜之妧的脸埋在陆云州肩头,滚烫的泪水浸透了衣料。她攥着红绸的手指节发白,“他说等我射中白鹿要嘉奖我的……”破碎的哽咽声里,是那个总是笑呵呵将她抱在怀里的老人,是御书房偷喂她蜜饯的祖父,是围场里手把手教她挽弓的师父——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帝王。
陆云州的手轻轻落在杜之妧颤抖的背上,指尖触及的素麻丧服透着刺骨的凉。她想起杜之妧曾提起,当年赵权帝笑着将她们姐妹揽在膝头说"叫姥爷"时,连那位古板的礼部尚书都噤了声,只默默将“大不敬”三个字咽了回去。
廊下的风铃在寒风中轻响,杜之妧的抽泣声渐渐平息。她抬起头,眼眶仍泛着红,却勉强扬起一个笑容:“可是有什么要我转交给凌华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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