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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雨丝斜斜掠过苏州城的飞檐,谢承业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车夫将最后一箱茶叶搬上马车。车辕上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像是在催他启程。廊下的梨花落了满地,林婉清正蹲在石阶边,用竹扫帚轻轻拢着花瓣,素色的裙角沾了些湿痕,却始终没抬头看他。
我走了。谢承业的声音在雨里有些闷。他已经记不清这是阿楠失踪后的第几趟远门,只知道马车上的货物从最初的零星几箱,变成了如今堆得像小山似的绸布、茶叶和瓷器。去年秋天添了三辆马车后,他的漕运生意竟在江南闯出了些名气,商户们都说谢家的货走得稳当,价钱也实在,连带着陆路的生意也渐渐红火起来。
林婉清终于停下扫帚,指尖捏着一片沾了水汽的花瓣,轻声问:这次去多久?
说不准,谢承业拢了拢身上的青布短褂,要去趟山西,那边的商户订了批龙井,回来时还要捎些汾酒。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递给她,早上我去了观前街,见你爱吃的糖糕铺开了门。
她接过纸包时指尖微颤,油纸被雨打湿了边角,里面的糖糕香气混着潮湿的泥土味飘出来,竟让她眼眶一热。去年阿楠还在时,总爱踮着脚趴在糖糕铺的柜台前,看老师傅把糯米粉揉成白白胖胖的团子,那时谢承业总笑着捏他的脸蛋:等阿楠长大了,爹就把这铺子盘下来给你当玩意儿。
谢承业转身要上车,却被她轻轻拉住衣袖。路上有消息吗?她的声音轻得像雨丝,几乎要被风卷走。
他回头看她,她的眼睛里蒙着层水汽,鬓角的碎被雨水打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这一年来,她总是坐在窗边呆,从晨雾未散到暮色沉沉,窗台上那盆去年陪着阿楠亲手栽的茉莉,去年开得轰轰烈烈,今年却只抽出几片蔫黄的叶子。
还没,谢承业掰开她的手指,将衣袖抽回来,指腹触到她冰凉的皮肤,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但我会找到的。
这话他说过无数次,说得自己都快信了。可阿楠已经失踪一年零三个月,孩子长起来像雨后的春笋,当初那个穿着虎头鞋、总爱追着蝴蝶跑的小不点,如今或许已经窜高了半头,或许换了模样,就算迎面走来,他真能认出来吗?
上个月在洛阳码头,他正清点要装船的丝绸,眼角余光瞥见个穿灰布褂子的小男孩蹲在栈桥下玩石子。那孩子仰头时露出的眉眼,竟像极了初见婉清时的模样——一样的杏眼,一样微微上翘的嘴角。谢承业的心猛地跳起来,丢下账本就冲过去,一把将孩子抱进怀里。
阿楠!爹找你找得好苦他的声音哽咽,眼眶热得烫,直到孩子尖利的哭声刺入耳膜,才被人狠狠一拳砸在背上。
你这人疯了不成!敢抱我儿子!一个壮汉揪住他的衣领,拳头像冰雹似的落下来,旁边的妇人抱着吓得直哭的孩子,尖利地骂着人贩子。谢承业被打得嘴角淌血,却死死盯着那孩子的脸,直到那人打累了停下来,才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瘫坐在地上。
他他多大了?他抹了把嘴角的血,声音颤。
刚过四岁!壮汉还在气头上,踹了他一脚,你这人是不是有病?
谢承业没再说话,只是望着滔滔东去的洛水,直到暮色漫过码头,才拖着一身伤回到客栈。那天晚上他喝了整整一坛烧刀子,酒液像火一样烧过喉咙,却压不住心里的疼。他想家,想婉清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茉莉,更想阿楠软软的小手攥着他手指的触感,可他不敢停下。他总觉得,马车跑得越快,车轮碾过的路越远,找到阿楠的希望就越多一分。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出咯吱的声响。谢承业坐在车夫旁边,回头望了一眼自家的院门,看见林婉清还站在廊下,手里攥着那个油纸包,身影被雨雾衬得单薄。他忽然想起成亲那年,她也是这样站在门口送他去外地采买,那时她眼里有光,笑着说早去早回,不像现在,连一句叮嘱都没有。
马车转过街角,再也看不见那抹身影时,林婉清才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在沾满花瓣的裙褶里。油纸包里的糖糕还带着余温,可她没有一点吃的欲望,只觉得什么吃的到了嘴里都比黄连还苦。谢承业走后的院子总是格外安静,静得能听见檐角雨滴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静得能听见自己心里空落落的回响。
她因为自己喜欢谢承业,非他不嫁,被父亲劈头盖脸骂了顿不守妇道,还说谢家不过是个小商户,根本配不上林家的门第。她气不过,当场就剪了间的珠钗,说从今往后再也不踏回林家半步。那时谢承业连夜赶来,把她护在身后,对岳父说:婉清是我的妻子,往后有我护着,不必劳烦岳父费心。
如今想来,那时的日子虽有磕碰,却像檐下的铜铃,吵吵闹闹里总带着暖意。直到阿楠不见了,那铃声突然断了,剩下的只有满地碎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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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午后,林婉清正坐在窗边缝补谢承业的旧褂子,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她以为是谢承业提前回来了,心里猛地一跳,攥着针线的手都在颤。可拉开门一看,却见母亲拄着拐杖站在门外,鬓角又添了好些白,青色的布衫上沾了尘土。
娘她愣在门口,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母亲拉起她的手,掌心的老茧磨得她手心疼。我听别人说阿楠的事,老人家的声音颤,眼圈一红就落了泪,傻孩子,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回娘家说一声?
娘俩坐在海棠树下,母亲摩挲着她腕上那只褪了色的银镯子——那是她当年的嫁妆。我知道你心里苦,母亲叹了口气,可日子总得过下去。承业是个好孩子,就是太犟,一门心思往外跑,你们这样长期分离,再好的情分也会淡的。
林婉清低头绞着帕子,帕子上绣着的并蒂莲已经被眼泪洇得蓝。我知道他是为了找阿楠
找阿楠是该找,母亲握住她的手,目光恳切,可你也得为自己打算打算。你还年轻,不如不如再要个孩子?一来能给谢家留个后,二来也能分分心,总好过这样日夜熬着。
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林婉清望着窗台上那盆茉莉,忽然想起阿楠失踪那天,阿楠迈着小短腿,催促她“娘,快走,去找爹爹,去逛庙会……”
她轻轻摇了摇头,泪水却顺着脸颊淌进衣领里,冰凉刺骨。娘,阿楠还没找到呢
母亲看着她苍白的脸,终是没再往下说,只是叹了口气,从包袱里摸出个布包递给她。这是你小时候爱吃的芝麻酥,我给你带来了。
傍晚时母亲要走,林婉清送到巷口,看着母亲拄着拐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忽然想起谢承业每次离家,也是这样一步步走远,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站在原地,风卷起地上的梨花,扑在她的裙角,像极了阿楠小时候总爱撒在她身上的花瓣。
回到院子时,暮色已经漫过窗台。她拿起那件缝了一半的青布褂子,针脚歪歪扭扭,像她此刻的心绪。远处传来马车驶过的声响,她猛地站起身,冲到门口,却只看见空荡荡的巷口,只有风卷着花瓣,打着旋儿飘过青石板路。
她缓缓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怀里还攥着那件没缝完的褂子。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檐角的雨滴,一声声落在青石板上,像谁在轻轻敲打着心扉,却再也敲不开那些被疼痛锁起来的话语。
谢承业在远方的路上,她在原地的等待里,他们都朝着寻找阿楠的方向用力,却不知何时起,彼此的身影已经在岁月里渐行渐远,只剩下满院落花,和无声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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