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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石十二岁那年的夏天,蝉鸣把镇子烤得蔫,王老实攥着他的手腕往镇上走。土路被晒得滚烫,鞋底烙得生疼,王石数着路边的石子,数到第三十七颗时,王老实忽然停下脚步,粗糙的手掌在他头上蹭了蹭,力道重得像要把他的骨头揉碎。
“到了刘掌柜那儿,少说话,多干活。”王老实的声音闷在喉咙里,“学门手艺,将来饿不死。”
豆腐坊在镇子东头,两扇褪色的木门总透着股卤水的腥气。刘掌柜叉着腰站在门坎上,三角眼扫过王石的破布鞋,鼻子里哼出一声:“瘦得像根豆芽,能扛动石磨?”王老实忙着递烟,烟叶的焦糊味混着豆腐的酸气,在王石鼻尖绕了绕。他后来才知道,那包烟是王老实攒了半个月的口粮换的。
头三个月,王石没挨过打。不是刘掌柜心善,是他根本没力气犯错。天不亮就得起来挑水,井台的青石板被挑水的人踩得溜光,他总在上面打滑,水桶晃悠着泼湿裤脚,风一吹,凉得像冰碴子钻进骨头缝。磨豆浆时更得打起十二分精神,石磨转得慢悠悠,黄豆在磨盘里碾出细碎的声响,他得一勺一勺往磨眼里添豆子,稍有停顿,刘掌柜的藤条就会带着风声抽过来。
有次他实在困极了,眼皮粘得像涂了浆糊,豆子撒了一地。藤条抽在背上时,他没哭,只是盯着地上的黄豆呆。那些圆滚滚的豆子滚来滚去,有的钻进石缝,有的被他踩碎在脚底,像极了他没处安放的日子。
夜里坊子静下来,只有墙角的老鼠窸窸窣窣。王石躺在稻草堆上,后背的疼一阵紧似一阵,他摸出枕头下的小凿子。那是他从家里带出来的,木柄被磨得亮,是他小时候一位石匠师傅打算收他为徒给他的。
他溜到坊后的墙根下,月光把石头墙照得泛着青白。墙是用河里的青石砌的,表面坑坑洼洼,还留着凿子的痕迹。王石握着凿子,指尖有些抖。他不知道要刻什么,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像塞了团湿棉花。凿子碰到石头,出“叮”的轻响,在夜里格外清楚。他屏住气,一下一下地凿着。
石屑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的手背上,凉丝丝的。他又想起老是出现在梦里的模糊映象,那应该就是江南,一个美丽的女子在河边洗衣,河水也是这样凉。那位女子哼着调子,声音软软的,像。最近他又老是做这个梦,他总想在梦里看清那位女子的脸,可是总是瞧不清楚。
凿着凿着,他忽然现石头上有了个模糊的轮廓。横平竖直,歪歪扭扭,竟是个“家”字。他心里猛地一抽,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这是家吗?有藤条抽打的疼,有做不完的活,有夜里肚子饿得咕咕叫,可没有娘的调子,也没有爹的疼爱。
他了疯似的用凿子去刨那个字,石屑飞得满脸都是。“家”字被刨成一片模糊的坑洼,像块烂疮。他把额头抵在石头上,石头的凉透过薄薄的布衫渗进来,可心里的闷还是散不去。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下来,砸在石屑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你在这儿做什么?”
王石吓得一哆嗦,凿子差点掉在地上。他回头,看见春桃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攥着个窝头。月光落在她脸上,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星星。
他慌忙把凿子藏进袖管,手在背后胡乱抹了把脸:“没、没什么。”
春桃走过来,把窝头塞给他:“我娘蒸的,掺了玉米面,甜丝丝的。”她瞥了眼墙上的坑洼,没再追问,只说:“我爹就是那样,脾气上来了什么都不管,你别往心里去。”
王石捏着热乎乎的窝头,指尖传来的温度烫得他有些慌。他把窝头塞进怀里,闷头往回走,没敢看春桃的眼睛。
从那以后,春桃总爱偷偷给他塞吃的。有时是块红薯,有时是半块饼子,都用干净的布包着。她从不问他从哪儿来,也不问他为什么总不说话,只是每次递东西时,都要讲几句话。说她娘织了新布,说隔壁家的猫生了崽,说镇上的货郎又带了新玩意儿。
王石还是不怎么说话,只是把吃的藏在稻草堆里,夜里饿了才拿出来啃。干硬的窝头嚼在嘴里,他却尝出点甜来。有次春桃塞给他个煮鸡蛋,蛋壳上还带着点温度。他攥了半宿,天亮时才剥开,蛋黄的香混着淡淡的烟火气,他忽然想起娘煮的鸡蛋,也是这个味道。
秋末收豆子那天,天刚蒙蒙亮,坊子里就挤满了人。拉豆子的牛车排了老长,车把式的吆喝声、豆子倒在麻袋里的哗啦声,搅得人耳朵疼。王石扛着麻袋,一趟趟往坊里运,肩膀被勒得生疼,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掉,砸在地上的豆子上。
忽然,街上传来铃铛声,还有马嘶。他抬头,看见一队商队从街口经过。骆驼昂挺胸,背上驮着大捆的绸缎,在晨光里闪着柔光。为的商人穿着宝蓝色的绸缎长衫,腰间系着玉带,正跟旁边的伙计说着什么,嘴角带着笑。
王石的脚步一下子定住了。那商人的身影,像极了他梦里的爹。爹临走前,也是穿着这样的绸缎长衫,摸着他的头说:“等爹赚了钱,就接你去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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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扔下麻袋,疯了似的追出去。商队走得不快,骆驼的铃铛声慢悠悠的。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布鞋磨破了底,脚底板被石子硌得生疼,可他不敢停。他想追上那商队,想看看那商人是不是爹,想问问他为什么不回来接自己。
“爹!爹!”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商队里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疑惑,很快又转了回去。骆驼迈着悠闲的步子,渐渐远了。扬起的尘土迷了他的眼,他站在路中间,看着商队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风卷着落叶吹过来,钻进他的领口,凉得他打了个寒颤。他忽然想起王老实的话:“你爹早死了,跟你娘一起埋在城里的乱葬岗。”以前他不信,总觉得爹会回来,可现在,他好像信了。
他拖着脚往回走,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晒在身上却没一点暖意。回到豆腐坊,刘掌柜正叉着腰站在门口,脸黑得像锅底。
“死哪儿去了?豆子都堆成山了,你倒好,躲出去偷懒!”刘掌柜的藤条劈头盖脸就抽了过来。
王石没躲。藤条落在背上,火辣辣的疼炸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疼。可他心里更疼,像被剜去了一块。他趴在地上,听着刘掌柜的怒骂声,听着周围人低低的议论声,忽然有个声音在心里喊:走出去,离开这里。
这个声音越来越响,像擂鼓。他要离开这豆腐坊,离开这小镇,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不管爹是不是还活着,不管娘埋在哪里,他都要走出去。
他咬着牙,把脸埋在地上的豆子里。豆子硌着脸颊,有点疼,却让他清醒。他想起坊后的石墙,想起那个被刨掉的“家”字。或许,他该刻点别的。比如,一个日期,或者一个记号,等他走出去那天,再来看看。
那天夜里,王石又去了墙根下。他这次没有犹豫,握着凿子,在模糊的坑洼旁边,刻下了一道短短的痕。像一道伤疤,也像一个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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