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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宁二年的春天,江南的烟雨还未褪尽,苏州谢家的船队已劈开黄河的浊浪,第一次驶入了河北地界。谢承业站在“平江号”的甲板上,望着两岸渐趋粗犷的风光,鬓角的白在风里微微颤动。岸堤上的杨柳抽出新绿,却不及江南的婀娜,倒是道旁的老榆树苍劲挺拔,枝桠如铁,透着股北地的凛冽。
这年他已三十六岁,眼角的细纹里藏着十六年的风霜。“谢家货运”的旗子插遍了南北十二州,从苏州的丝绸到蜀地的茶叶,从岭南的珠玑到汴京的瓷器,他的船队载着半壁江山的物产,在运河与黄河间织就了一张绵密的商网。连汴京皇商见了他,都要隔着紫檀木柜台,客气地称一声“谢东家”。
“东家,前面就是雄州码头了。”管事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手里的算盘珠子还在哒哒轻响,“周大将军的军需官已经在栈桥上候着,这次的绸缎比合同上多备了三成,估摸着能多赚两成利。”
谢承业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和田玉佩。玉质温润如脂,十六年来被体温焐得浸透了暖意,上面用阴刻手法雕着谢家的家训——“守拙处下,聚善成行”。这是林婉清当年的嫁妆,她总说玉有灵性,能护佑出门人平安。如今她每日在苏州的老宅守着三个女儿,平日里就在祠堂里诵经祷告,而这枚玉佩,成了他与林婉清唯一的牵绊。他总觉得指尖触到玉上的纹路时,能离阿楠更近一些,仿佛那孩子还在襁褓里,小手攥着他的手指不肯松开。
柳氏去年又给他生了个儿子,取名明轩。满月那天,苏州府的同僚都来道贺,府里的下人见了他,都恭敬地称“长房次子”。可他心里清楚,只要阿楠没找回来,这个家就永远缺了一角。明轩周岁抓周时,一把抓住了他腰间的玉佩,柳氏笑着说“这是随了爹爹”,他却盯着那孩子胖嘟嘟的脸蛋,恍惚间看到了阿楠的影子——那双眼睛,一样的清亮,却少了几分阿楠的倔强。
船缓缓靠岸时,雄州城正飘着细雨。雨丝细密,打在甲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远处的城墙在水雾中若隐若现,垛口上的旌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带着边塞特有的肃杀之气。江南的雨是缠绵的,能润得桃花吐蕊,柳条抽芽;而这里的雨,却带着股寒意,打在人脸上,像小刀子似的。
军需官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脸上刻着风霜,腰间挎着把弯刀,见了谢承业,拱手笑道:“谢东家一路辛苦!周将军特意吩咐了,让咱们好生招待。”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士兵,都是一身戎装,铠甲上沾着泥水,却个个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如鹰。
士兵们开始卸货,绸缎被整齐地码在木箱里,搬上岸时,雨丝打在绸缎的边角上,晕开小小的水痕。军需官看着那些绸缎,咂咂嘴:“还是你们江南的手艺好,这苏绣的龙凤纹,针脚比头丝还细,送到京里去,娘娘们指定喜欢。”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谢承业道:“说起来,上个月那场仗,多亏了这些绸缎呢——给兄弟们做了新战袍,穿上精神,打起来也格外有劲!”
谢承业笑了笑:“能为将士们尽份力,是谢家的荣幸。”
“可不是嘛!”军需官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指着城墙上新添的箭痕道,“上个月敌军来犯,本来形势危急,多亏了周大将军手下的谢石校尉,带了五十个兄弟绕后,烧了敌军的粮草营,硬是把战局给扭转了!那小子,年纪轻轻,打起仗来跟拼命似的,一刀劈下去,能把敌军的头盔劈成两半!”
“谢石?”谢承业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茶盏里的水晃出一圈涟漪,“这姓氏倒是少见。”
“嗐,这姓氏是皇上亲赐的呢!”军需官往嘴里灌了口热茶,哈出一口白气道,“据说这谢校尉是被拐卖的孩子,被养家弃了来到军营,周将军见他勇猛,收在身边带了几年。上个月打了胜仗,朝廷要赏他,还说要赐国姓‘赵’,多荣耀的事!可他却婉拒了,说想自己挣个姓氏——你说这小伙子,有志气吧?”
谢承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那他后来……怎么姓了谢?”
“这就更有意思了!”军需官一拍大腿,声音又提高了几分,“周将军见他不肯受国姓,感念他忠勇,就让他先暂用自己的‘周’姓。结果没过几天,皇上听说了这事儿,反倒来了兴致,说这小子有骨气,亲笔赐了个‘谢’姓,还说‘谢’字有感恩图报之意,配得上他的性子。现在整个雄州城谁不知道,谢石校尉是周将军麾下最锋利的一把刀!”
细雨还在下,打在栈桥上的木板上,出沙沙的声响。谢承业望着城墙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士兵操练的呐喊声,一声声,像敲在他的心上。他忽然想起阿楠小时候,总爱拿着木剑在院子里比划,奶声奶气地说:“爹爹,我长大了要当大将军,保护你和娘亲!”那孩子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额头上还沾着泥巴,像只倔强的小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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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石校尉……今年多大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像被风吹得不稳的船帆。
“瞧我这记性!”军需官挠了挠头,“好像是十七岁?记不太清了,反正年纪不大,也就比我家小子大几岁。听说他左眉骨上有块小疤,是小时候在军营里被马蹭的,他总说那是‘军功章’,哈哈!”
谢承业的指尖猛地攥紧了玉佩,玉上的纹路硌得掌心生疼。他仿佛看到十六年前那个元宵节,阿楠穿着枣红色的夹袄,兴奋地拉着他的手喊“爹爹,快,带我们去逛庙会”。他抱起阿楠让他骑坐在肩头,林婉清笑得明媚,眼睛如同闪亮的星星,璀璨夺目中都是他们父子俩的影子。
“东家?您怎么了?”管事见他脸色白,关切地问。
谢承业深吸一口气,雨丝钻进鼻腔,带着股清冽的寒气。他望着雄州城的方向,那里的雨雾中,似乎有个年轻的身影正在操练,铠甲在雨中闪着冷光,左眉骨上的疤痕,在水汽里若隐若现。
“没什么,”他缓缓松开手,掌心的玉佩已被攥得温热,“只是觉得……这北地的春天,来得比江南晚些,却也……更有盼头。”
军需官还在说着谢石校尉的英勇事迹,谢承业却没再听进去。他望着岸边往来的士兵,望着城墙上飘扬的旌旗,望着细雨中渐渐清晰的雄州城,心里那根被细针扎过的地方,慢慢泛起一阵温热的酸意。
也许,他想,这趟向北的商路,除了绸缎和利润,终于有了一点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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