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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宁三年的初冬,苏州码头上的风总带着一股子缠人的水汽。那凉意不似塞北的风那般凛冽如刀,直往骨缝里钻,反倒像浸了温酒的棉絮,轻轻裹在人身上,却能一点点把湿冷渗进衣料里。谢承业拢了拢身上的墨色锦袍,指尖触到领口细密的云纹绣线时,又忍不住往江面望了一眼——雾色蒙蒙里,“平江号”的帆影终于从水天相接处露了头,像一片被风慢慢吹近的云。
他身边跟着的小厮阿福捧着个暖手炉,见东家踮着脚张望的模样,忍不住低声劝:“东家,风大,您再往后退退?船总要半个时辰才靠得稳,冻着可就不好了。”谢承业却没动,只摆了摆手,目光仍牢牢锁在那艘越来越近的船上。十六年了,从阿楠被掳走时的垂髫稚子,到如今挺拔青年的模样,他无数次在梦里描摹过这一天,可真到了眼前,倒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平江号”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乌木船身被江水浸得亮,船舷边挂着的铜铃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叮铃的声响穿过雾气飘过来,竟让谢承业眼眶了热。他看见甲板上人影晃动,很快就锁定了那个站在船尾的身影——月白长衫被江风掀起一角,身姿是常年习武人才有的挺拔,哪怕隔着几十丈远,也能看出那人站得笔直,像株在风沙里扎了根的白杨。
“阿楠!”谢承业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阿福也凑过来瞧,笑着点头:“可不是嘛!瞧那身段,一看就是咱们大少爷!”说话间,船已经缓缓驶进码头,纤夫们喊着号子拉着缆绳,船身擦着码头的青石板停下,溅起细碎的水花。
谢承业没等船板搭稳,就提着袍角快步冲了上去。甲板上的谢浩楠似乎也刚反应过来,转过身时,两人的目光正好撞在一起。几个月不见,可那双眼睛里的熟悉感,却像陈酒般一下子漫了出来。谢承业上前一步,一把将人搂进怀里,手臂收得极紧,仿佛要把这十六年的空缺都补回来。“阿楠,”他声音有些哑,拍了拍对方的后背,又松开手,仔细打量着他,“瘦了些,也高了,——来,让爹爹再看看。”
谢浩楠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有些僵硬,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革带。他常年穿惯了铠甲,此刻身上的月白长衫料子柔软,却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连肩膀都绷得紧。听着谢承业的话,他只能微微点头,目光落在对方鬓角的几缕银丝上,心里竟泛起一阵陌生的酸涩。眼前的人是他的爹爹,那个总把他扛在肩上的模糊记忆里的人,现在清晰地站在他的面前。
“到家了。”谢承业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触到对方紧实的肌肉时,忍不住叹了口气——这都是在沙场上练出来的筋骨,不知道这些年,阿楠到底受了多少苦。他拉着谢浩楠往船下走,边走边指了指码头边的马车:“家里的车早候着了,祖母母亲和妹妹们都在家等着,咱们这就回去。”
谢浩楠跟着他走下船板,脚掌踩在码头的青石板上时,竟有些虚浮。他低头看了看水面,江风把水面吹得微微晃动,倒映出的人影穿着素净的长衫,眉眼间带着江南人的温润,可那双眼睛里的疏离,却和这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他的名字从“王石”到“谢石”,如今又被叫做“阿楠”,叫了许多年的名字突然被换成“谢浩楠”,倒像是在叫另一个人。腰间的玉佩硌了他一下,是谢承业离开雄州时候送他的,青白色的玉料,上面刻着“谢”字,和他模糊记忆里丢失的那块一模一样,只是这一块的边角被磨得光滑,少了当年的锐气。
“上来吧,车里暖和。”谢承业掀开马车的棉帘,一股暖意扑面而来。车厢里铺着厚厚的狐裘垫子,小几上放着一壶温好的黄酒,旁边还有两碟精致的茶点。谢浩楠弯腰坐进去时,不小心碰了一下车厢壁,出轻微的声响,他下意识地绷紧了后背——在军营里,任何一点多余的动静都可能引来警惕,这习惯竟一时改不过来。
谢承业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只端起酒壶给两个杯子都倒了酒,推了一杯到他面前:“喝点暖暖身子,这江南的冬天,比塞北还磨人。”他呷了口酒,又絮絮叨叨地说起家里的事:“你祖母今年六十八了,身子还算硬朗,就是眼睛不如从前了,看东西得凑得近近的。前儿听说你要回来,她老人家连夜让绣娘给你做了两身棉袄,说怕你在北方待惯了,受不了江南的湿冷。”
谢浩楠端着酒杯,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静静听着。他对“祖母”的印象更加是一点都没有了,想着应该也如同王家村邻居家的王奶奶,一样的满头白,皱纹里含着风霜吧。
“还有你三个妹妹,”谢承业笑着继续说,天天追着问“大哥什么回来?你小妹妹模样也最像你小时候,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得很。”
说到这儿,谢承业顿了顿,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想说“你母亲”,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阿楠失踪那年,林婉清几乎哭瞎了眼睛,这些年虽不再整日以泪洗面,却总在夜里对着阿楠小时候的衣物呆。这几日听到阿楠要回来,更是操心为阿楠赶制新衣,累至病倒。他怕话说得太急,也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反倒让阿楠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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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苏州这几年变了不少,”谢承业很快岔开话题,指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你看那边,原来的旧茶馆拆了,改成了书坊,听说里面有不少新印的话本;还有前面的水巷,去年疏浚过,现在行船比从前顺畅多了。等你歇顺了,爹爹带你四处转转,咱们去吃你小时候最爱吃的蟹黄汤包,还有观前街的糖粥,味道还和从前一样。”
谢浩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车窗外的粉墙黛瓦飞快地掠过,墙角爬着的藤蔓虽然落了叶,却还留着干枯的枝蔓,缠绕着斑驳的墙面。乌篷船在水巷里缓缓穿行,船头的艄公戴着斗笠,手里的橹轻轻划着水,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这些景象陌生又熟悉,像沉在心底的旧梦被突然惊醒,他甚至能隐约想起,小时候爹爹曾带着他坐在乌篷船里,手里拿着糖人,看两岸的人家飘出的炊烟。
马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停在了谢府门前。谢承业先下了车,又伸手扶谢浩楠:“到了,咱们进去吧。”谢浩楠抬头望去,朱漆大门上挂着“谢府”的匾额,匾额上的金漆虽有些磨损,却依旧透着气派。门口站着一大群人,有穿着锦缎衣裳的老夫人,有梳着双鬟的少女,还有几个管家模样的人,见马车停下,都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又开始摩挲腰间的玉佩,冰凉的玉料让他稍微定了定神。跟着谢承业往前走时,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期待,有关切,还有些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祖母拄着拐杖,被丫鬟扶着走在最前面,看见他时,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我的阿楠……可算回来了……”
谢浩楠想上前,脚却像灌了铅似的,只能站在原地,低声喊了句:“祖母。”声音有些干涩,是常年在风沙里说话留下的痕迹。
就在这时,没人注意到,马车经过后巷时,一个穿青布衣裳的老仆正踮着脚,从巷口的老槐树后面往外张望。那老仆是林婉清身边的张妈,手里还攥着块绣了一半的帕子——林婉清三天前受了风寒,咳嗽不止,大夫说要卧床静养,不能出门。可她实在放心不下,一早就让张妈来门口候着,一有消息就回去告诉她。
张妈看见谢浩楠跟着谢承业走进大门,那月白长衫的身影消失在门内时,她才松了口气,又急忙转身,撩起衣襟快步往后院跑。巷子里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跟着她的脚步打着转,张妈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念叨:“夫人,大少爷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而此刻的谢府正厅里,谢浩楠被众人围着,听着此起彼伏的问候声,看着眼前一张张陌生的脸,只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玉佩,又抬头望向窗外——江南的天空是淡淡的青色,不像塞北的天空那般高远辽阔,却透着一股子温润的暖意。或许,这里真的是他的家,是他漂泊十六年后,终于能停靠的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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