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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里闹狐狸那几天,王老六家的鸡被咬死了八只,老刘头家的鸡被咬死了五只,都是夜里遭的殃。王老六蹲在自家鸡窝前头,地上趴着八只死鸡,脖子断了,血淌了一地,鸡毛飞了满院子,他手里拎着一只死鸡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嘴上骂骂咧咧的,“缺德玩意儿,偷鸡就偷鸡,你咬死这么多也不吃!”老刘头也拎着死鸡到屯口来诉苦,“我养了半年多,眼瞅着就要下蛋了,这一宿全没了!”两人在屯口一碰头,越说越气,一个蹲在石碾子上抽烟,一个靠在柴火垛上骂,最后一块儿找到了卓全峰。
卓全峰正在院子里给猎王喂食,听完没吭声。狐狸这东西不好打,比狍子野猪都精,夜里来白天走,下套子套不住,下毒药毒不死。他在山里跑了这么多年,跟狐狸照过几回面,哪回都是只见个影子它就溜了。王老六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全峰,你得想个法子啊,再这么下去我家鸡就得绝户了。”老刘头也帮腔,“全峰你本事大,又是鹰又是狗的,肯定有招。”卓全峰把最后一块肉塞进猎王嘴里,拍了拍手,“行,我想想。”
他把五个闺女叫到跟前——大丫二丫上学去了,三丫四丫带着五丫六丫在院子里玩,七丫福丫在炕上睡觉。他坐在门槛上,猎王蹲在旁边的栅栏上,白尾趴在他脚边。“狐狸这东西,跑得快心眼多,你跟它硬追追不上。得用鹰在天上赶,狗在地上围。”三丫抱着黑豹蹲在一边问,“爹,怎么赶?”“鹰在天上,狐狸在底下跑,鹰眼尖能看见狐狸的藏身处,你看猎王,”他指着栅栏上的猎王,“它飞上去就知道狐狸在哪儿,啾啾一叫就是给你指方向。狗顺着方向围过去,把狐狸从洞里逼出来,人在外面开枪。”
当天夜里他就在王老六家鸡窝外面转了一圈。雪地上有脚印,比狗脚印小一圈,细长细长的,中间有一条拖痕,尾巴扫出来的。他蹲下来看了看脚印的方向,又看了看院子四周的树和草垛,“狐狸从后山坡下来的,窝应该在东南边那片林子附近。”第二天清早天刚蒙蒙亮,他在狩猎队门口吹哨子集合。孙小海王铁柱带着四条狗来了,刘二蛋赵大壮拎着枪跟着,加上卓全峰自己的白尾虎子黑豹黄虎,凑了八条狗。五只鹰蹲在屋顶上,猎王蹲在最高处,小灰在它旁边缩着脖子打盹。
卓全峰背了枪系了火药袋子,把引火帽一粒粒塞进贴身兜里,回头看了看,“走,去东南那片柞树林。”东南那片柞树林是老林子边上的一片杂木林,树不粗但密,底下长满了榛柴棵子和枯草,又深又厚,狐狸钻进去就看不见影了。雪地上零零星星印着几串狐狸脚印,在树根和石头缝之间弯弯绕绕的,把人的眼睛都绕花了。卓全峰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从脚印的新旧和方向判断出狐狸的窝在林子深处的一道石砬子底下。他站起来朝天上吹了一声长哨,尖厉刺耳,划破了清晨的寂静,“猎王,上!”
猎王从屋顶上弹起来,翅膀张开比门板还宽,灰白色的身影拔地而起,几乎是垂直地蹿上了天。紧接着小灰跟上去,大黑二灰也腾空了,闪电白云在最后面,五只鹰在空中展开成一个弧形阵型,猎王在最顶端,下面是四只呈扇形分布。猎王在高空盘旋了一圈,啾啾叫了一声,嘹亮悠长,像铜哨子。卓全峰仰头看着猎王的动作,它在空中划了个大圈,然后朝柞树林东南角俯冲了一段又拉起来,又啾啾叫了两声。位置就在林子东南那道石砬子下面。“围过去。”他朝两边一挥手,八个人分成四组散开,孙小海带黑豹黄虎从左边走,王铁柱带两条狗从右边走,刘二蛋和赵大壮各带一条狗从后面绕,卓全峰带着白尾虎子从正面进,白尾在前头嗅路,鼻子贴着地面一耸一耸的,尾巴半垂着,脚步放得又轻又稳。虎子跟在白尾后面三步远的位置,耳朵竖着,眼睛扫着两边的灌木丛。八条狗缓缓收拢,把整片柞树林从四面合围。
猎王在天上看得清楚,它又啾啾叫了两声,忽然一个猛子扎下来,灰白色的影子快得像一道闪电,直直朝着石砬子底下的一个草洞扑去。那个草洞被枯草和落叶半掩着,不仔细看根本现不了,洞口只有一尺来宽,刚好容一只狐狸钻进去。猎王俯冲到洞口上方三尺处猛地收翅悬停,爪子朝洞口挠了一把,把半掩的枯草全扒拉开了,然后拉高飞回天上。洞里头立刻有了动静——先是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一个红影子从洞里钻了出来。红狐狸,毛色棕红亮,大尾巴蓬松得像一把刷子,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它大概是被猎王的俯冲吓着了,一出洞就往左边的灌木丛里钻。白尾正等在那头,一看见红影子出来就扑了上去,红狐狸后腿一蹬一闪,白尾咬了一嘴空气。黑豹从左边包上来,它第一次见狐狸,跑得又快又急,冲到跟前张口就咬,狐狸往旁边一缩又躲开了。黄虎从右边扑上,狐狸一个急转弯从两条狗的夹缝里钻了出去,像一条红色的绸带在灌木丛里飘了一下就没了影。
“别急,让它跑。”卓全峰喊了一声,抬头看猎王。猎王在高空转了个方向,朝东南飞了一段,又啾啾叫了三声,短促急迫。狐狸往东南跑了。卓全峰带着白尾虎子追上去,跑过一道低矮的土坎,前面是一丛更密的榛柴棵子,红狐狸蹲在丛子底下喘气,大尾巴卷在身子边上,眼睛闪着寒光。猎王在高空啾啾叫了两声,小灰从侧面俯冲下来,擦着榛柴棵子的尖飞过,翅膀扇起的风把枯叶卷起来一片。红狐狸被逼得又往外蹿,这回从榛柴棵子的另一头钻出来,迎头撞上了孙小海的黑豹。黑豹这回没扑空,一口咬在狐狸的尾巴尖上,红狐狸惨叫一声回头就咬,黑豹松口往后退了半步,狐狸趁机又跑,大尾巴尖上少了一撮毛,血珠子渗出来在雪地上印了几个红点。
猎王在天上不断调整位置,啾啾声时高时低时急时缓,像在号施令。卓全峰听懂了,猎王在指挥鹰群从不同方向驱赶,把狐狸往开阔地赶。小灰从左边赶,大黑从右边赶,二灰从后面堵,闪电白云在高空封顶,五只鹰配合得像一架精密的机器。狐狸在灌木丛里左冲右突,可每次要钻出包围圈就被天上俯冲下来的鹰爪子逼回去,要么被啄一下脊背要么被挠一下屁股,雪地上渐渐多了几撮红毛和几滴血点。
终于,红狐狸被赶出了一片开阔地。那片开阔地不长草也没有灌木,只有一层薄雪铺在冻土上,光秃秃的连个遮掩都没有。红狐狸冲出来的时候就愣了,四脚刹住在地上划出几道印子,尾巴炸了毛。卓全峰站在开阔地对面五十步远的地方,枪已经端起来了。红狐狸看见了他,掉头往另一个方向跑,但白尾和虎子已经从两边包上来堵住了退路,黑豹黄虎在后面压阵,八条狗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圈,红狐狸在圈里转了两圈找不到出口,停下来竖着尾巴龇牙,嘴里出呜呜的低吼。
卓全峰蹲下来,枪架在膝盖上瞄准了。他没急着扣扳机,稳稳地端着枪等了两三息,红狐狸一扭头要往右冲,他扣了扳机。砰一声枪响,硝烟散开,红狐狸原地弹了一下就倒了,脖子上一团红洇在雪地上。白尾先跑过去闻了闻,退开两步蹲下,虎子也上前确认了,才冲卓全峰摇了摇尾巴。
“打着了一只。”卓全峰走过去把红狐狸拎起来,皮毛厚实,棕红色在阳光下亮闪闪的,“皮子不错,能卖个好价钱。”他正要把狐狸往背篓里装,猎王忽然在高空急促地啾啾叫了起来,翅膀拍得又急又快,在天空里画着圈,一路往石砬子西边飞去。小灰也跟了上去,大黑二灰闪电白云一齐跟上,五只鹰全往西去了。
卓全峰把红狐狸往孙小海怀里一塞,“看好,我去看看。”他带着白尾虎子追着鹰的方向跑了半里地,绕过一道土坎,在一片更密的灌木丛前面停下来。猎王正在灌木丛上方盘旋,啾啾声又急又亮。地上有新的狐狸脚印,一小一小串从红狐狸那个洞口延伸过来,钻进了这片灌木丛。第二只,灰的。
卓全峰蹲下来看了看脚印,狐狸还在里头,没有走远。他朝后面打了手势,孙小海带着狗群赶到,八条狗重新围上去。这回狐狸更有经验,藏在灌木丛深处死不出来,小灰俯冲了几次都只啄到树枝,猎王叫了两声,自己亲自俯冲下去,灰白色的身影扎进灌木丛里,爪子在枯枝落叶间刨了好几下,灰狐狸被逼得从另一头窜出来,闪电和白云同时俯冲,一只爪子抓在它背上,一只抓在它屁股上,灰狐狸惨叫两声,顾头不顾腚地往开阔地跑。卓全峰已经端着枪等在那里了,灰狐狸一露头他就扣了扳机,砰,第二只倒地。
连着打了两只,天也快晌午了。卓全峰蹲在地上歇了口气,掏出水壶灌了一口,冰凉的,牙齿被激得酸。正要把水壶塞回去,猎王又啾啾叫了起来,这回声音沉闷,不是指挥也不是报信,是现新东西时那种带着兴奋的低鸣。他抬头往猎王指示的方向看,远处的石砬子侧面有一个石缝,缝口不大,但地面上有新鲜的爪印,白花花的——白色狐狸毛,在雪地里几乎看不出来,但他蹲下来凑近了看,确实有痕迹,比红狐狸灰狐狸的脚印都小一圈,颜色几乎跟雪融在一起,要不是爪印旁散落的几根白毛,根本现不了。
白狐狸。猎王大概早就看见了,一直没叫,等他把前两只收拾完了才给他指出来。卓全峰屏住呼吸趴下来匍匐前进,白尾和虎子也趴下来跟在后面。石缝只有两尺来宽,缝口长满了冰凌子,亮晶晶的垂下来像一串串水晶帘子。白狐狸正缩在缝口往里半丈的地方,一身毛雪白雪白的,跟冰凌子混在一起根本看不清轮廓,只有那一双黑眼珠在暗处闪着幽光。它比红狐狸和灰狐狸都大一圈,毛也厚实得多,大概是这一带的老狐狸了,皮毛值钱得很。
猎王从上头俯冲下来,爪子擦着石缝的边沿挠了一把,白狐狸往缝里缩了缩,但缝太浅,它缩不进去了。白尾和虎子冲上去堵住了缝口,一个左边一个右边,黑豹黄虎在后面封着路,白狐狸前后左右都被堵死了。卓全峰从侧面靠近,距离越来越近,他能看清白狐狸嘴边的胡须和耳朵尖上的绒毛了。白狐狸龇着牙喉咙里呜呜地响,尾巴炸了毛竖得比身子还高。卓全峰端枪瞄准它的脖子,手指搭在扳机上。
白狐狸忽然跳起来了,往前一扑想从白尾和虎子中间冲过去,白尾一口咬在它的前腿上,虎子咬在它的后腿上,白狐狸惨叫一声挣扎着,血珠子溅在雪地上。猎王从石缝上方俯冲下来精准地抓在白狐狸的鼻梁上,爪子嵌进肉里,白狐狸疼得满地打滚,卓全峰上前一步枪口抵着它的耳根扣了扳机。砰,第三只倒地。
他把白狐狸拎起来,皮毛厚实绵软,白得像新下的雪。王老六要的就是这个,皮子卖了够买几十只鸡了。孙小海跑过来看了看,“这一只比那两只都大,皮子值钱。”“嗯,白皮子少,能卖五十。”王铁柱也跑过来了,赵大壮在后面颠颠地跟着,八条狗在雪地上围着三只狐狸转圈,黑豹和黄虎凑到白狐狸旁边闻了闻又退开了,大概是没见过这么大的狐狸,有点怵。猎王落在卓全峰肩膀上,歪着头啾啾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倦意,连着驱赶三只狐狸,它也是累坏了。
回到屯里,三只狐狸摆在狩猎队院子里,红的灰的白的一字排开。王老六闻讯赶来了,蹲在白狐狸跟前摸了半天皮毛,“全峰,这……这是给我打的?”“嗯,白的你拿走,卖了钱够买几十只鸡了。”王老六手抖着摸白狐狸的毛,嘴张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全峰,这太贵重了,白皮子少说值五十呢……”卓全峰蹲在旁边抽烟,“拿着,屯里乡亲的,应该的。”王老六眼圈红了,站起来拍了拍卓全峰的肩膀,吭哧半天憋出一句,“全峰叔,往后有啥事你言语一声。”老刘头在旁边也要掏钱,卓全峰摆手没要,只收了老刘头半袋自家晒的蘑菇干。
三张狐狸皮卖了一百二十块,红的四十,灰的三十,白的五十。卓全峰把钱装进兜里,回家路上碰见了大嫂刘晴。刘晴从山货店那边过来,手里拎着一包红糖,“全峰,听人说你今天又打了狐狸?”“打了三只,卖了百十块。”刘晴把红糖往他手里一塞,“给你家丫头们冲水喝,大冷天的补补身子。”卓全峰接了,“大嫂,店里忙不忙?”“忙,忙得脚不沾地,你媳妇今儿一个人卖了八十多块的货。”刘晴说话的声音比以前敞亮多了,嗓门也大了,笑起来眼角全是皱纹,“行了,我回去了,你大哥还等着我做饭呢。”大嫂转身走了,腰板挺直,步子比以前利索。卓全峰看着她走远,想起去年这时候她还在门口指桑骂槐的,日子真能把人变样。
回到家,三丫四丫带着黑豹黄虎在院子里玩,黑豹嘴里叼着一根骨头跑来跑去,黄虎追着它转圈。五丫六丫蹲在雪地上捏雪球互扔,七丫福丫趴在窗台上看,小手掌拍着玻璃啪啪响。他把装钱的兜子往柜子上一放,胡玲玲正在灶台边剁菜,回头看了他一眼,“卖了?”“一百二。”“不少。”胡玲玲剁了两刀,想了想,“王老六那白的你没收钱?”“没要。”“该的,他家日子不好过。”卓全峰嗯了一声,脱鞋上炕靠在被垛上歇着,猎王从屋顶上飞下来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他,灰白色的羽毛上沾着一点红,是狐狸的血还没干透。卓全峰伸手把它翅膀上的血擦了擦,猎王啄了啄他的手指头,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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