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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高空管制,落洲的房子很少有高度超过十米的,在江边坐落的酒吧咖啡厅和展馆多数只有两三层高,反而比摩天大楼更让人有松快的释放感。
在这片狭长的江中渚洲上,皇天酒吧坐落在末尾,纯白色的现代建筑就像是落在白色凤尾里最漂亮的一颗珍珠,被周围的小森林、花圃和连绵的露天帐篷所温柔地包裹。
十一点,正是夜生活开始的时候。
老板乔楚拎着一提精酿,懒散着步子迈上二楼。醉鬼多了,他开始考虑当初的失策,居然没有做一部载人电梯。皇天上下两层超千平,一层是迪吧,灯光妖冶,多的是群魔乱舞的妖精。拜它所赐,离得最近的喜来登酒店同性开房业务在本市一骑绝尘。喜来登的顶套长期有人包着,后来忽然空了出来。一晃两年过去,酒店经理的朋友圈隔三差五表示“avaible”,直到最近才重新迎来长期主人。
乔楚推开通往二楼的隔音门,看到陈又涵还在原来的位子。
皇天的二楼到底是不一样的。英摇乐队驻唱,灯光暧昧高级,室内花香馥郁,室外露台慵懒随性。简单来说,一楼适合约炮,二楼么,大约更适合谈恋爱。
一道玻璃幕墙纵贯南北,将空间四六割裂,倒映的灯光中,人影绰绰,起落行走,只有陈又涵始终没有挪动过位子。搭在椅背的手从杯口提着一只威士忌杯,指尖的烟已经快到燃烧到尽头。他没有抽烟,也没有喝酒,目光不知道垂落在哪里。或许是烟烧到手了,他才被烫得回神。
乔楚认真地看了会儿,深吸一口气,换上笑脸。
“兄弟。”他搭着陈又涵的肩膀在他身边坐下,啤酒瓶跟他面前的杯子碰了碰。
眼前的桌子上东倒西歪地摆满了酒瓶子,威士忌,精酿,白兰地,有的喝光了,有的还剩半瓶。冰桶见了底,乔楚打了个响指,让侍应生去取冰块,又多嘴地叮嘱一句:“别混着喝,上头。”
“没醉。”陈又涵回他。
乔楚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他的酒量很好,要喝醉是一件难事,要灌下比寻常人更多的酒精液体才可以。
乔楚难得苦笑,生硬地调侃:“要不然,叫个人上来陪陪你?”
到这圈子里来图新鲜的有钱人越来越多,陈又涵许久不来,大家都猜他要结婚,直到快淡忘了他,忽而又天天来,一下子便又热闹了起来,连带着那些纸醉金迷的往事也重新被谈论。圈子里来来去去,老的退圈,新的加入,沉寂的野心蠢蠢欲动,都跃跃欲试地想要征服他。
陈又涵捏了捏因为持续通宵而酸胀的眉心,牵出一个淡漠的笑:“别开玩笑。”
乔楚也跟着抽烟,说:“没开玩笑,再这么下去哥们儿是真看不过去。你来,看到没有,就这楼道,”乔楚指着宽敞的镶嵌了灯带的通道,“你但凡招招手,一分钟内挤满。”
侍应生俯身收拾桌面,开玩笑似的应和说:“对。”
乔楚睨了他一眼,在他屁股上拍了一把,把人赶跑了,才继续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谈个恋爱把自己半条命搭进去——恕兄弟直言,不划算。”
陈又涵掸了掸烟灰,落拓中仍保持风度翩翩,颔首道:“有道理。”
乔楚知道自己再一次自讨没趣,抿了口酒问:“不是圈子里的吧?”
“不是。”
陈又涵只是这么简单的回答,并没有深入的迹象。乔楚自嘲地笑了笑:“谈着的时候护得严严实实也就算了,都分了还藏着掖着?倒是让我看一眼,让我看看到底是什么神仙才能把你伤成这德性?”
陈又涵不说话。
乔楚激他:“我不配?”
陈又涵没上钩。
乔楚笑着抹了把脸。刚巧另一个侍应生提着冰桶回来,他扔进嘴里一块,一边嘎巴嚼着一边沉思,冷不丁问——用陈述的句式:“……是你那圈的。”
陈又涵眼神一动,但最终没有否认。
“宁市富豪圈里的少爷,难怪你瞒得这么严实。”乔楚哈哈笑了一声,但眼里没有什么笑意,而且笑声惨淡。笑过一阵,他沉默了下去。
乐队低唱,乐声浮在月光之上。
半晌,乔楚长长地叹了口气,“陈又涵啊……”
手机递到了眼前。
亮着的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不知道是什么场合的宴会,画面正中是正在跳华尔兹的一对男女,金童玉女,十分养眼。乔楚接过手机,仔仔细细地看着那个男的,因为隔了些距离,他分辨不出年纪,只觉得西装包裹下的身材优越而气质出众,一张侧脸雕刻般立体,由鼻尖至下巴的曲线尤为精致。
“在西临路万豪的顶层酒吧喝酒,他邀请我跳舞,骗我不会跳,踩了我十七八脚,等生日宴会上才知道都是装的。”
十八岁晚宴,叶开的舞排了十几支,有头有脸年纪适中的权贵千金都跳了一圈。金碧辉煌的水晶吊灯洒下星辉,所有人都看着他。那时候瞿嘉合着掌心抵着下巴,眼睛里都是憧憬。叶开将来会配什么样的女孩子?想不出,但,总归是最好的。
乔楚听着,也不自觉微笑起来。
“从小就叫我又涵哥哥,叫了这么多年,他是叫顺口了,我却是一次比一次心跳加快。当时跟你说是我暗恋他,后来才知道不是,”陈又涵垂眸笑了笑,“其实他也很早就喜欢我。”
那笑里还有着已经过期的心动。
乔楚心里有不好的直觉,试探问:“比你小很多?”
“十几岁。”
烟抽完了,陈又涵低头点烟。烟咬进嘴里,火机按亮的渺小火光在一瞬间照亮他垂首的侧脸。他没有表情,眉宇间都是淡漠,以至于乔楚以为在他眼中看到的痛苦——不过是一种错觉。他无法形容那种痛,仿佛一滩黑泥,只是以绝对的寂静沉寂在陈又涵的眼中,甚至都没有挣扎的欲望。
火光熄了,烟头燃起,陈又涵的面容重新陷入夜色之中。
“我过了十年的风流日子,从没有后悔过,直到跟他分开的时候终于忍不住想,如果从头到尾——”他顿了顿,平静地剖白:“如果我是个好人,或许他家里人不会反对得这么激烈。”
在陈又涵说出“好人”这两个字的时候,乔楚心里一沉,眼眶都被震得微微瞪圆。他忍不住很用力地握住了对方的手:“陈又涵——你他妈的在说什么狗屁?!”
陈又涵的手很冷。
“你们分开跟这些没有关系,你心里比我更清楚。他什么家世,你又什么家世?今天——”乔楚难受地喘了一口,“就算你陈又涵是他妈的二十五岁清清白白的他妈的处男,你们也不可能有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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