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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戒备的神色突然淡了许多,眼神升腾起一些淡淡的鄙夷。
辛实瞧见他那不屑一顾的神态,不由得有些窘迫,也觉得自己傻,宅子的管家会讲中国话,那么主人家会说中国话有什么稀奇。
男人的视线一直盯着他的嘴,等到辛实的嘴唇不再翕动,又冷着脸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你到底是谁?”
辛实咽了咽口水,这下不敢再造次,弯下腰把地上那本书捡起来,双手恭恭敬敬奉上,低着头拘束地说:“先生,我是给你家粉刷外墙的工人……”
话还没说完,男人不耐烦地讲:“大声一点,抬起头看着我讲。”
这个人脾气可真差,动不动就呵斥别人。辛实真想调头就跑,迫于此人的威势,一动不敢动。他递书的手很酸,可是不敢放下,战战兢兢地,抬起下巴,躲躲闪闪地瞧着对方。
他觉得自己方才的嗓门已经足够大,再大简直能掀破房顶了,可还是提高了声音说:“我是来给你家干活的,刷墙。我躲坏人呢,不是故意闯进你家里,请你不要生气。”
似乎是对他的音量和挺胸抬头的姿势稍感满意,男人紧皱的眉毛终于地松开,虽然依旧地面无表情,可是已经愿意伸手接他递过来的书,是左手拿的,他的右手紧紧地贴在椅子侧面,动也不动。
辛实看得出他藏在下头的右手里拿了什么东西,但没敢歪头去看。
接下来,辛实以为他会追问到底,家里进了个陌生人,为了自身安全也该多问几句。
可出乎意料的,男人既不继续询问他口里的“坏人”是谁,也没有关心他是怎么进来的,是有人给开了门,还是通过翻墙或者其他法子。
在察觉到了他并无恶意后,像个怕丑的大姑娘似的,男人立刻迫不及待地就要打发他:“赶紧走。”
是种不容拒绝的语气,像是发惯了施令的。
不扣他的工钱,也不骂他?
辛实心里松了口气,正要转身赶紧离开,视线不经意瞥见了男人的两条腿。
刚才没有注意,此刻稍一仔细看,这两条刚刚遭受了男人自己毒打的腿,真是有点奇怪,跟精瘦强健的上半身比起来,瘦得有些过分,由于瘦,两条长腿显得愈加地长。
更古怪的,正常人的腿在坐下时是自然并拢或稍微分开,可这人,两条腿的膝盖往两边岔开得十分不自然,要形容,那就是简直像两根软绵绵的面条。
说起来,从刚才到现在,也没见他这两条腿动弹过。
辛实愣了片刻,恍忍不住抬眼瞧了眼男人的面孔,用一种同情的色彩——这么英俊的一个男人,居然是个瘸子。
他发誓自己只瞥了一眼,可男人像是头顶上也长了一双眼,倏然抬起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住了他,疾言厉色道:“你在看什么?”
辛实吓了一跳,喉头一哽,慌乱之下,支支吾吾道:“你不热么?”
下午日头西移,将男人正正好笼在橘色的夕阳下。辛实觉得自己又犯了傻,怎么能不热,这人的额头和脖颈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是他不想走么,兴许是他走不了,他的腿不能动,只能无助地坐在这里。
他的家里人呢?那个管家呢?不来照顾他吗?还是他自己不愿意叫人照顾?
男人并不搭理他,用左手将展开的书不露声色盖在膝上,遮住他的视线,再次发出命令:“走。”
刚才还是“赶紧走”,现在从三个字变成了一个字,看得出他的耐心正在一步步丧失。
瞧他这样子,辛实立马明白,自己是冒犯了他,让他难堪了。他突然有点明白这个院子为什么会如此惨淡,管家又为什么深居简出。应该都是这人吩咐的,他不让人伺候自己,不让人伺候这座宅子,任由自己和宅子一起荒下去。
这一定是个自尊心极强的男人,遭到了什么打击,才变得这样孤独暴躁——或许他以前能走,现在不能走,这才会一蹶不振。
辛实该走了,可男人越是面无表情地遮掩,辛实心里那股慌里慌张的怜惜越是无处安放,仿佛非得为他做点什么,方能平息方才自己瞧他那一眼给他带来的痛楚。
“你还想做什么?”这是第三次了,男人赶他,落在他身上的眼神除了排斥,又带了点戒备的困惑。
辛实大梦初醒一般,这次不敢瞧他了,低下头,匆匆掉头,沿着石子小径,往自己进来的那扇侧门走去。
他一走,男人安静了片刻,随即把藏在椅子侧面的右手松开,他的掌心握着一把枪,巴掌大的勃朗宁。刚才他是动了杀心的。
男人面无表情盯着手上的枪看了几秒钟,熟练地把子弹下膛,悄无声息,重新将枪放回椅子下方的暗格。
肩头被肆意生长的芭蕉叶拂过,发出簌簌的声响。辛实热得浑身不舒服,额头淌着汗,背后的衣裳也被汗粘在背上。浑浑噩噩的,他想,这么热的天,自己光是走动一下就累得慌,那人不知道在那里坐了多久,手边也没看见有水,要是一直没人过来怎么办,他还得在那里坐多久呢?
辛实觉得自己真操心,可他就是忍不住地想要担忧。慢吞吞地走到门边,他该出去了,人家都赶他了,可左顾右盼一阵,他突然折返了回去。
身后很近有脚步声,男人眯着眼不耐烦地偏过头。
肯定又是那个没头没脑误入他庭院的小粉刷匠,被他呵斥两句就吓得肩膀颤抖,没出息的男人。他简直疑惑得有些愤怒了,这次他又返回来做什么?
他张了张嘴,扭过头,正要开口斥骂,只见眼前刺眼的日光突然一暗,同时,身上倏然凉快许多,再一晃眼,那个漂亮的年轻男人,兔子似的,匆匆地转身跑了。
男人侧头抬眼看去,怨怒的视线骤然惊愕地顿住了。
日光照射过来的方向,那根盘了龙的廊柱上,一个充作雕饰的孔洞里被不伦不类地被插上了一枝半扇门板宽的芭蕉叶,叶片犹在轻轻颤动,制造出来的阴影,正正好将他罩在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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