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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太早,是什麽时候?”她问。
年时川思索片刻,“至少三十五岁之前不会。”
“你三十五,那我二十五。”
“对,那时你已经大学毕业,不论是工作,还是读研,都是个大人了。”
“不,二十五,我还不行。”她有片刻恐慌,认为二十五岁的自己,亦无法承担起“大人”二字。
年时川笑:“到时候你就行了。”他摸了摸年依的头顶,“依依,你看,我至今也做不好一个长辈,我们相互体谅,如何?”
他说这话的时候,年依忽然又找回了最初相依为命时的力量,缓慢的点了点头,问:“到时候,你就不要我了吗?”她拉住了他即将收回的手指头中的一个,像只将被遗弃的猫或狗。
“不是。”他安抚的将她的手反握住,放回她身前,“我说过,无论生活怎样变化,都管你。”
这是一段颠来倒去没有营养的对话。
“好了,别忘了刷牙。”年时川结束了这段对话。
年依拿着剩下的半包软糖回到卧室。
她在他眼底看到淡淡的青色,他最近工作应该很辛苦,下班这麽晚,还买零食回来哄她。
糖是香甜的,永远不会变。
年时川在女人方面并不专一,年依想,但这也恰恰说明,他谁都不爱。他是个嫌麻烦的人,身边的女人翻来覆去的也就那几个,带回来睡过觉的,目前也就池敏青,当然会不会在别的什麽地方和别的什麽人睡觉,她就不知道了。
男的和女的之间那点事,年依朦朦胧胧也明白一些,终归是纸上谈兵,不敢说完全懂,至少知道刚才睡觉的事,年时川是唬弄她呢。这学年生物教材就有一章,叫做“人的生殖”,里面有很多名词,构造图,详细描述了男人和女人的不同,以及如何繁衍後代。她曾看着那些配图,想象班里那麽多男生都有那玩意,就犯恶心,不知怎麽脑海里又出现了年时川的样子,挺括的眉骨和鼻梁,瘦高的身体,总是温和丶冷静的脾性,搭配上那“东西”,好像也不是那麽难接受。
这种想法,一旦滋生出来,好像有生命的触角,在不见天日的心底狠狠扎了根,循着那些无法言说的冲动和欲丶望,悄悄蔓延。
奇怪又可怕。
不怪年俏讨厌她,她自己也讨厌自己,肮脏,龌龊,贪婪……
葡萄软糖还剩最後一颗,甜味反复挑战着脆弱的牙齿神经,他第一次领她回家,是陪同身份,陪的是他的大哥年时景,在车上时,就是给了她一包这个糖,那天车子平稳的带她离开,逃离了她人生中最为荒诞的一天,也告别了她的曾经,年时川不经意的翻出一包葡萄软糖,离家还远,让她先吃一点,说可能是年俏落下的,年俏比她大一些,是他一个侄女,彼时,她还不是他另一个侄女。
关于那天,当时没有刻意去记,一切又发生太快,光怪陆离,回忆只剩碎片,只能想起那时的感觉,闷热,漫长,窒息,疲倦……
回忆过于沉重,以至于她还是忘记了刷牙。
二〇〇〇
舒家只有两口人,舒远望和女儿舒蕊,相依为命。十三岁前,舒蕊也算天之骄女,家庭好,成绩好,长的好。只是那年,校门口第二个井盖子旁边铺着红纸算卦的瞎子说,她本命年有个坎,需要二十块钱来破绽,没有的话十块也行,舒蕊看着瞎子墨镜後面半翻的白眼,心想这世道真艰难,连小学生都要骗一骗,是不是路过的每个人,今年都有个二十块钱能摆平的坎。
一十三岁,逢千禧年,摆卦的瞎子似乎换了据点,再也不曾遇见,井盖上只剩半张破碎褪色的红纸,被一块小石头压着,抖抖索索,好像随时会被风带走。舒蕊手里捏着二十块钱,茫然四顾,脑子里空白一片。
这年小升初,舒远望破産,白日渐短,终于不再那麽闷热,舒华集团的办公大楼里,连蝉声都听不到,静得可怕。因为拖欠费用,物业已经把水电断掉了,舒蕊背着并不轻快的书包,因为走得快又急,白色棉布连衣裙的布料已经让後背的汗浸透,她沉默的看了一眼停运的电梯,然後吭哧吭哧爬了十八层楼梯,来到顶楼的办公室,找到舒远望。
稚气未脱的女孩子,声音里有纤细的倔强,“爸爸,咱们以後怎麽生活?”
大山一样的巨债没有压垮他最後的体面,他看着还那麽柔弱的小女儿,岁月沉淀依旧俊朗的眉目舒展,“有爸呢,别怕。”
舒远望摸摸女儿的头顶,看了看天。
舒蕊只知道爸爸的大手一如既往的宽厚,叫她安心,却不明白他当时为什麽要看天,离开前,爸爸突然叫住她,难得笑了笑:“我们蕊蕊,别担心,爸爸能安排好。”
她坚定的点了点头。
书包里装着沉甸甸的初一课本,是她才去图书馆借来的,开学在即,同学们几乎都报了补课班预习功课,怕到时候学习跟不上,这段时间爸爸很忙,没人给她找补课班,她又不想拿这点小事去给爸爸添乱,最主要的是,从来衣食无忧的她,现在很怕花钱,索性就自己借书来学习。十八层的楼梯很长,她不断的揉着酸痛的肩膀。
“是蕊蕊吧,你爸爸让我来接你。”刚走出大门,一个和蔼可亲的叔叔迎上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警觉的後退两步,拉开距离,人贩子还在用这种老掉牙的花招吗?她爸爸明明就在楼上,刚才还让她自己回家看书,并且说好了晚上陪她吃汉堡包,为什麽找人来接她?夏天的末尾,时光显得滞重而缓慢,她还来不及求证,周围就响起了嘈杂声,好像有人报了警,有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她记得爸爸曾逗她说:“蕊蕊,你听,警笛声听起来想不想在连起来说抓人抓人抓人抓人……”反应过来的她曾咯咯咯的笑个不停……
不一会就有穿制服的人来迅速拉起了警戒线,她顺着人们的视线望去,天空很蓝,云彩很美,有人尖叫,有灰白的影子从楼顶坠落,有微凉干燥的手捂住了她的眼睛,指缝间是水泥地面纷杂的脚步,耳朵里是血肉之躯沉闷的碎裂声,她的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身边的人提溜着她,把她的眼睛连同整张脸捂在怀里,她靠着那力气撑了又撑,不敢松懈,好像一不留神就会如同那滩模糊又熟悉的血肉,碎在地上,再也拼凑不起来一个完整的自己……
五个月後,那日来接她的男人,多年无子本欲领养她的年时景,同夫人出差归来时遇空难,将将过一月,年家老爷子年成霖病逝,再一月,她正式改姓年,单名一个依,唇齿相依的依,是年时川力排衆议,给她的身份。
自此,她叫他小叔叔,与他相依为命。旁人叫她扫把星,等着看她什麽时候把年家最後一个人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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